半个月后,秦洲乔拆掉石膏,出院。
第一件事,家人就带他去办了更名手续。
当崭新的身份证递到手中时,秦洲乔的指尖微微发颤。
“廖洲乔”三个字清晰地印在证件上。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那一瞬间,他站在时光的分界线上,身后是支离破碎的过往,面前是铺展开的全新人生,他正式的第二十六年。
新的一年,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开始。
从此刻起,“秦洲乔”这个名字,将和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一起,被永远死在了过去。
廖杰英当初是从外地急匆匆地飞回来和他认亲,过后便又急匆匆地飞走继续去工作。所以这半个月来,几乎都是廖淮霖和晏玥在他身边陪护照顾。
得知自己亲弟弟回到家庭,廖淮霖打心眼里感到兴奋激动——他是个十足的弟控,更何况他的亲弟弟居然就是洲乔,他比父母更早地找到了成年长大后的弟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他心中早就被沉甸甸的惊喜塞满。
为了照顾住院的弟弟,他甚至推掉了所有工作,每日都泡在病房里,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只是为弟弟剥个橘子,换个衣服,看着他睡觉都万分幸福。
从小他就喜欢和爸爸妈妈“抢”弟弟,抢着抱,抢着喂饭,抢着陪弟弟玩。现在已经长大的弟弟回来了,他比小时候更加“殷勤”,都不知道该怎么能对弟弟更好。
就连弟弟拆掉的石膏都被他悉心珍藏了起来。
上次来到廖家大院时,廖洲乔还是一个外人,姓秦,以廖淮霖朋友的身份被收留,此刻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踏入这里。
晏玥推着轮椅,带他看了他的房间——正如同他们所说,这个中式庭院的梅花门后,整个房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是廖家人多年来一件一件地添置,没有一件被拆过包装,就连灰尘也没有。
廖洲乔只拆了两三个,就被那有价无市的一件件珍品吓到,不敢再往下拆了。
廖淮霖只觉得弟弟可爱,他蹲在廖洲乔的轮椅前,仰头笑。
“拆嘛,原本就都是给你的,这么多年你不在,这些东西在这等不到主人,也是不见天日。”
“当然,不管你以后想要什么,哥都会送你最好的。”温暖宽厚的手掌覆在廖洲乔的头顶,满含怜爱地轻摸,无比珍惜,“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哥也一样给你。”
廖洲乔有些羞愧:“可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廖淮霖理所当然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啊,你只需要永远开心快乐地当我弟弟就好啦。”
几日内,廖洲乔把所有礼物都拆完,在房间里专门放了一个置物架,用来收纳放置。
因为听说他曾经很喜欢盘核桃,在外地出差的廖杰英甚至还不忘给他邮寄了一对形状成色都上佳的南疆石。
后来,廖杰英请了国外顶尖的骨科圣手,带着专业团队,作为私人医生带到了家里,开始了廖洲乔正式的复健之路。
第一阶段,他要佩戴裸足矫形器,走路时脚掌前半部都拖着地,脚底还时常产生灼痛感,小腿和大腿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肌肉萎缩。
第二阶段,他每日要进行四个小时的“被动关节运动”和两小时的“水疗池行走”,每次治疗师掰他脚背时他都痛得生不如死。
第三阶段,肌电图显示神经传导速度恢复大半,可短距离行走但步态不稳,晏玥为他重金定做打造了一个精致的单拐。
从凛冬、薄春、到盛夏,复健的时间长达半年,庭院前的青竹已然拔高,清泉小湖中栽了一批新荷花,赤红色锦鲤甩着尾巴摇曳。
廖洲乔也迎来了人生的真正的生日。
听说廖家失踪多年的小少爷回归家庭,北京商界政界的许多知名人士都想领一份廖家的请帖。
廖家在北京城的地位不言而喻,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想赶着前来道喜,更何况他们听说这次生日宴会,廖老将军也会出席。
其实在当初廖洲乔刚刚出院时,晏玥和廖杰英已经把寻回儿子的事禀报了老爷子,老爷子当时正在外环球旅行,回国不易,加上听说小孙子伤到了腿,需要专心治疗,这才强行按捺下回国的冲动,憋足了劲儿,只等着这次的生日宴会见孙子一面。
京圈无不盯紧了廖家的动静,暗地筹备礼物的同时,也不禁开始好奇腹诽——纵使这位廖家小少爷身份再高贵,也沉寂消失了二十多年,突然毫无预兆地回归,谁知道这是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草包废物?
如果是,那廖家可就有天大的热闹可以看了。
与此同时。
秦肖辉与宋晴荷在秦家大宅中,坐在并排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一封来自廖家的请柬,犹如千金之重,正被秦肖辉珍重地摩挲在手掌里,小心翼翼地放到鼻尖嗅了嗅。
秦肖辉嗤笑一声:“连这请柬的工艺都带着香气,也不枉费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才搞到。”
宋晴荷兴奋地问道:“老公,什么香气?”
秦肖辉道:“金钱的香气。”
宋晴荷:“呵呵呵呵呵。”
他们看看请柬,又看看对方,都掩饰不住面上的喜悦。
秦肖辉抖了抖手中的请柬,颇为得意地向妻子炫耀:“合作鸿兴这条路算是走对了,我们终于可以和廖家搭上线了。”
“你看看,连我都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拿到的东西,去这场宴会的人,肯定都是北京城举重若轻的人物,咱们现在就是缺这样的人脉!这机会简直太难得了!”
宋晴荷微微一笑:“之前茶话会的夫人们就说,廖家找回了小儿子,恨不得满城宣传,也不知道这小儿子是什么大狗屎运,流浪二十多年,一朝翻身,亲生父母居然如此有钱有势!”
闻言,秦肖辉脸色略变。
说起廖家认回了亲儿子,他也认回了亲儿子。
只不过他认回的这个却不像那廖家那般父慈子孝,尽享天伦之乐。
那就是个白眼狼,扫把星!
即使隔了这么久,他一想起来还是忍不住重重喘了几声粗气,恨铁不成钢地怒道:“贺祁那个疯子呢?”
“他啊……”宋晴荷脸色骤变,撇了撇嘴,“还在原来那个房子躲里呗……也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的,天天窝在屋里不出门,片场坍塌后,这戏也彻底不拍了,我们替他付了那么多违约金,他又不想认我们做爸妈,天天要死要活地威胁我们,哪有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秦肖辉想起半年前他刚认回贺祁的段时间,不管是他们让他更名为“秦祁”,还是接手秦氏企业的事业,亦或是称他们为“父母”,他不仅不同意,还出言辱骂。
不听话,那就不让他进秦家大宅的门。
于是整整半年时间,他都在曾经和秦洲乔居住的老房子里,像流氓一样摆烂赖着。
可房子的房产权是秦肖辉的,秦肖辉自认为自己是有头脸的人物,怎么会任由这个狗崽子拿捏?他曾动用一些不正当的暴力手段想把贺祁从那个房子赶出来,让他妥协于自己,或许当时确实有些做过了头……但总之那个疯子本身精神也不正常!居然对他以死相逼,某一天当着他的面毫不犹疑地用水果刀割了腕脉!
秦肖辉至今都记得那鲜红的血汩汩而流,妻子和管家保安们的尖叫声充斥在耳边,把他彻底吓到了。
贺祁却像毫无知觉般咧开嘴对他大笑,还说什么——“这辈子你是肯定没有儿子了,您老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射出来再生一个吗?”
“我要是死了,你就去下辈子找儿子吧。”
妈的……狗崽子!
他的生育能力有些问题,这一辈子就生了这一个儿子,否则当初丢了贺祁后也不会去领养秦洲乔了,忙活了大半辈子,总不忍看攒下的这些家底归于外人,或是付诸东流,一心要找继承人,偏偏——
想到这,秦肖辉忍不住暗自咒骂了一声,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这么威胁过他!没想到竟能让这个该死的疯子捏住了七寸!要不是他带的那些打手立刻按住了他的腕脉叫了救护车,这崽种可就真没命了!
“狗崽子……这么长时间没人管教他,在外面也是野惯了,他在秦洲乔身边转悠多年,我就从没看上过他,谁能想到这般造化弄人,偏偏这个野狗崽子是我秦肖辉的儿子?”
秦肖辉喃喃自语着。
“……早知道贺祁这么不听话,就不把秦洲乔赶出门了,好歹他的确是把我当亲生父亲的!”
秦肖辉现在后悔了,至少得有个人继承他的家产啊!
他在外界可是大善人的人设,若没有继承人,他那些钱岂不是全都要捐给慈善机构的野孩子们了?
想到那个他养在膝下近乎二十几年的养子,秦肖辉心里一半悔意一半恨意,又是一阵怨怼。
为什么恨呢?
养了个白眼狼呗!
而且是比贺祁更可恨可恶的白眼狼!
他供秦洲乔吃供秦洲乔住了这么多年,最后人家说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简直是反了天了!
虽说对方净身出户是他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