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丝绦妙舞。
兰因尘说出的‘遗言’让计檀善耳朵忽然轰鸣了。
什么意思?
计檀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兰因尘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计檀善心跳骤然加快,砰砰砰的,充击着她的耳膜。
不会吧?
她没听错吧?
亦或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计檀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兰因尘,宛若没听见般。她宁愿他是神兮兮地故意在逗她。
同时不知道为何,她的心中会陡升出几分小窃喜。
这算什么?
计檀善敏锐察觉到这份欣喜,神色沉默了。
兰因尘捏紧掌心,眼巴巴地盯着明明就在眼前却似隔了道墙般对他避而不见的计檀善。
她……
难道不愿意……
罢了。
总归是他自作多情,强人所难。
兰因尘喉咙一阵钝涩,如鲠在喉。不知不觉中鼻子酸起来,眼尾泛红。他在心底自嘲似的冷笑声。
呵,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凉薄的道修,眼中只有苍生大爱,没有儿女私情。
她就是这样的人,他又如何能奢求她垂下眼眸看他一眼呢?
不远处莲台撵座缓缓接近,江吟尊者吟唱的梵音徐徐传入耳中,前面的人们如同湖海中的波涛一层层地先后跪下。
计檀善张开唇,“兰因尘……”
她刚将这沉重的三字吐出口,花瓣洒尽,放眼望去周边就已经跪满一片百姓。
江吟尊者在佛陀城早已声名远扬,在人们心里就是德高望重的存在。
此时唯独计檀善和兰因尘鹤立鸡群,站得老直。因此也显眼地被多数视线缠身。计檀善在底下用鞋碰了下兰因尘的鞋,兰因尘反应过来,和大众一样跪在地上。
妖异的莲气香风侵过鼻端,莲台已至眼前。天际金圈铺满蓝天,周遭一切都静了下来。
大悲大伤早已损了计檀善不少心气,自从那日江吟打伤她穿到这部经文后,这是计檀善在她羽化后第二次看见她。
香撵莲台稳稳当当停在计檀善身前,天道降劫数次,可依计檀善看。此时此刻才是劫数尽起,往日的那些都算不得什么。
白纱徐徐被一股柔风拂开,里面的面容也彻底露了出来。抬轿的天女童子化烟而去。唯有一人受尽瞩目。
柳叶眉,远山眼,观音玉洁貌。这张脸是多么的不染纤尘和凉薄之极,连带着计檀善都在岁月中无形承袭了她身上的三分冷感。
近在咫尺的这一切,熟悉到似有一张大手把她拉回到旧年归道山的洞府里。
她一遍遍教她如何使用拂尘,如何化水为剑,如何卜算天地。
对上眼的那一刻,计檀善身体血脉愤张,泪水情不自禁地就流了下来。小腹中残剩的半颗魔丹也开始躁动起,上蹿下跳。她的魔丹,就在此人手中。被把玩着,和前几日客栈中那一晚一样。
分明一句话未说,可和江吟对望的眼神中已经说明了千言万语。
江吟要杀她。而且是势在必得。
计檀善被刺激到,也是被经文带到她定赴定结局。一瞬间痛苦至极,意识模糊。控制不住地魔态渐显,一双獠牙挂在两处唇角边。发尾青紫,周身魔气发起,黑烟缭绕。身边百姓被吓得窜逃,兰因尘跟在他们身后,最后一眼饱含热泪地回首深深看了眼计檀善。
江吟从莲花座驾撵从容下车,姿态优雅端庄,她一身金白交织的锦薄衫,日辉仿佛都格外怜爱她,洒在上面像极了黄昏的江畔。飘飘迎风吹展,同远处的青山一道绵延。
江吟仰着下巴,冷看着计檀善。手中捻着的莲花高高在上轻蔑地指向她,“魔头,尔今青天白日行乱世间,挡吾述法,蒙蔽福泽,该当何罪?吾必收你坠入无间火海,以证佛陀。”
她说的每一个字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打入计檀善的筋脉,摄进动摇魂魄。传入脑中钝痛一片似是被一根铁棍穿入太阳穴。
计檀善讽刺地叹道出一句:“这就是,正道的力量吗?”
计檀善嘴唇嗫嚅了下,通红的眼浸满血色。开始七窍流血。
“那就来吧。”
师尊。
江吟手中有她的另一半魔丹,她重重一捏计檀善就面色发白,唇角溢血。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跪在地上脆弱地像一只蚂蚁。
江吟眯了眯眼,面上阴森的笑意渐浓。
是啊,计檀善。你是天生道种没错,可你错就错在晚生了几年。错在被我发现了你。
今日我杀道,吃道,从今往后,我就是道。
把计檀善轻而易举踩在脚下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如今的场面让江吟得到了强大的慰藉。
自从把计檀善接回归道山的第一日她就开始筹划着这一切,她努力扮作明师的模样教导计檀善。计檀善不愧是天生道种,天才中的天才。除了初期,后来仅仅五十年,计檀善就已经强大到快要和她匹敌。她便迫不及待地假意羽化,后来归道山的山神果真选了计檀善做掌门。全在她的掌控之中,步步为营,才有了后来这一切。
江吟见状很是满意,可这还不够。
她张开手掌凭空把计檀善提至半空,计檀善发丝缭乱,已经遮挡了她的眼眉。即使这样江吟还不肯放过她,这才刚刚开始呢。
江吟开始诵念佛号,虚空中变幻出漫天的莲花海,蓝色星光的莲花海中萤星点点,如至梦幻。躲远的人们惊奇地感知着这一切,纷纷再次下跪,口中喊着圣人下世,杀死魔怪。
孩童啼哭起来,清脆的稚音只持续了小小一会儿就被大人捂住了嘴。
池中朵朵莲花花瓣化成狮子豹子,兽身映刻着尊者江吟的名号,群拥嚎叫着猛冲上去撕咬被江吟从半空扔下的计檀善。
短暂的童啼让计檀善混乱的神绪短暂清明了瞬间,也就是这个瞬间,她看到江吟的背后有人踏着莲花而来。
他手执降魔杵,脚下重重踩过快要化成兽形的莲花,面色沉凝决然,如同赴死,向着兽群中央的江吟奔去。
计檀善这个时候还有点想笑,过后又有点想哭。
兰因尘,还是那个兰因尘。
“今日你为我赴死,来日,我护你一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