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些!再磨蹭,连白牛的冷汤都分不上一口!”
打北边赶羊过来的老牧民巴特尔狠狠抽了一鞭子头羊,嘴里哈出滚烫的白气。北方无杏花微雨,亦无江南柳浪。
他身边的半大小子正趴在马背上,踮着脚尖往远处极目远眺,眼眶被寒风吹得通红,眼里却亮得吓人。
“阿爹!你看那边!”小子指着地平线交界处的那一片飞尘,尖声喊道,“出猎了!王庭的春猎马队出来了!”
老巴特尔遮住眉骨,眯起昏花的眼。
只见那连绵苍茫的草原尽头,地平线被踏出一道翻滚的黄龙。立春的风虽然依然刀子般刮脸,可天地间那股子死沉沉的冰冻劲儿,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隙。十几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从风雪残痕里猛冲出来,马蹄翻飞,踩碎了积雪,溅起湿润的黑土。
“那是咱们格鲁的女皇陛下!”小子激动得抓紧了马缰,“看最前头发红战袍的那位!”
“瞎嚷嚷什么,”老巴特尔按住小子的头,眼神却变了,“你看女皇陛下身侧……那是哪位部族领主?好俊的骑术!”
那是两匹并驾齐驱的快马。
最左边的一骑,女子头戴狼牙金冠,英姿飒爽,正是格鲁的女皇苏伊娜;而与她并辔而行的女子转过头来。朝阳正巧刺破云层,落在她半边侧脸上。天地辽阔,她已再无束缚。她手中握着一把斑驳的长弓,纵马疾驰间,甚至无需过多的瞄准,“嗖”的一声离弦之箭没入远处的草丘,精准地射下一只惊飞的雪雕。
“好箭法!”后方的格鲁勇士发出如雷般的粗犷欢呼。
按照格鲁立春的习俗,开春第一场围猎,最先踏出新草痕的马匹骑手为今年“春官”。而猎到的第一只猎物,须当场割下左耳送回王庭报喜。
故尘染利落地翻下马背,割下雪雕左耳挑在弓梢,策马扬鞭。
格鲁人敬重强者,看到中原女子有如此神技,围观的牧民、勇士们非但没有介怀,反而齐齐单膝跪地,捶胸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春官!春官!长生天庇佑!”
随着开春第一只猎物的左耳被送回王庭报喜,入夜后的茫茫草场上,升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格鲁人从不讲究中原那些繁文缛节,上至女皇大臣,下至平民奴隶,今夜皆是席地而坐,围着篝火狂欢,篝火中央,堆砌着去年破损的战旗与旧衣甲。
这便是格鲁立春的第二重规矩,叫燃旧旗。
苏伊娜接过近侍递上来的巨型火种。她回头看向故尘染,高声道:“故亦,这第一把火,你与本王同点!”
故尘染嘴角微微勾起,爽快地应下,二人将火种同时抛入战旗堆深处。
炽热的烈火瞬间拔地而起,呼啸着冲向蓝天。
老牧民们纷纷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抓起一把把早已准备好的战旗灰烬,虔诚地撒向四方的草场。
老萨满手持骨杖,在火堆旁高声吟唱古老的咒文:“旧年灾厄随烟去,新年草籽伴灰生!”
火灰扬向风吹过的方向,那是对死者的悼念,亦是对新生的祈盼。
就在众人沉浸在燃旗的肃穆中时,一阵号角声在王庭西侧的祭坛旁吹响。
“开——白——牛!”
在草原人的传统里,立春当日必屠一头纯净无瑕的巨型白牛,由巫医作法后,将牛肉分食给各大部族的领主与重臣。谁若能在分肉大会上夺得那颗硕大无朋的牛头,谁便拥有接下来这一整年里在王庭大议事上最先发号施令,优先议政的至高权力。
祭坛中央,一头肥壮如小山般的白牛已被彻底放血剥皮,架在大铁锅上用十余种草原特有的香草煮得熟烂,浓郁的肉香漫天飘散,牛头被单独搁在巨大的盘子里,上面系着鲜红的丝带。
十几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男武将与部族首领眼珠子都红了。
“着什么急?一群大老爷们,跟没吃过肉似的。”一道极度张扬轻蔑的女声冷不丁响起来。只见一名身穿暗红皮铠,腰佩双刀的格鲁女将军一脚踩在盘子边缘,顺手抄起一把牛骨刀,刷刷两下,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重达数十斤的熟牛头整整齐齐地一削为二,随后一把将那半颗最硕大的牛头拎到了自己怀里!
此人正是格鲁王庭威名赫赫的左翼大将军——塔娜。
周围的格鲁男儿们反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掌声。不分南北,不分男女,只要你有本事拿走牛头,就是这片草原上的英雄。
塔娜拎着牛头走到苏伊娜与故尘染面前,单膝跪地,傲然道:“可汗,今年这牛头,臣可就当仁不让了!”
“拿去!”苏伊娜笑着挥挥手,“若敢挑起水草械斗,本王拿你是问!”
“得令!”塔娜哈哈大笑 。
故尘染吃了口肉,面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许久没有这么身上轻轻松松地吃过东西了,兴致高涨,又喝了不少酒。
彼时姜淮望正好来到她身边,淡淡看了一眼那鲜血与肉香交织的祭坛,温声道:“风俗虽好,但也过于血气冲煞。阁主刚解了毒,不宜在此久吹腥风。”
“本座哪有那么娇气。”故尘染摆了摆手,眼神却落在了祭坛外围那些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身上。
那里的气氛,与贵族领主们的狂欢截然不同。
不少贫苦的老百姓正从自家破旧的皮帐篷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用破布包着的东西。
“他们在干什么?”故尘染问。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老妇人正含着眼泪,将一件袖口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冬天破皮袄,小心翼翼地投入了家门口的小火堆里。皮袄在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冒出滚滚白烟。老妇人对着北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在格鲁的古老传说里,冬天是盘踞在极北之地的白骨鬼王。立春这天,家家户户都要烧掉一件冬天穿破的皮袄,将灰烬撒向北方,象征着把寒冷与晦气送回极北。
然而,这看似神圣的仪式背后,却藏着无尽的残忍与辛酸。草原的春天来得极迟,立春之后往往还有漫长而刺骨的倒春寒。烧掉了冬天保暖的破皮袄,便意味着接下来近月余的寒冷里,再没有任何替换的衣物。烧了,就只能凭着肉身硬抗。
富贵人家自然不在乎,烧掉一顶昂贵的貂皮帽不过是寻常玩闹;可对于这些贫苦百姓而言,他们只能挑最破的那一件烧掉,烧了就只能靠一身瘦骨硬扛,可每个人的脸上却依然洋溢着对春天的狂热祈愿。
故尘染伸手接住了一片自风中飘落的战旗灰烬,灰烬在她修长饱满的手指间悄然化作乌有。
忽地,肩上一重。
一领白色羽缎披风轻柔地搭在了她的肩上,系扣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仔细地系好。
故尘染回头,迎上了姜淮望那双清冷如月光的眼眸。
姜淮望淡淡地回以一笑。
“至于吗?本座现在可是各项都重回巅峰了,天下无敌懂不懂?”说话间,她伸出手,大咧咧地拍了拍姜淮望的脸颊,顺势挑了挑眉。
姜淮望无奈地摇了叹口气,任由她揉捏自己的脸,只低声道:“是是是,阁主如今神功大成,天底下再没人能伤得了阁主。”
“不听不听,念经不停!”故尘染咯咯直笑,一把推开他的手,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左手边正闷头苦干的江暮。
江暮就像个毫无表情的铁塔,周围人声鼎沸、歌舞升平,他却目不斜视,只一言不发地拿着小刀,机械地将盘心里的牛肉切成均等的薄片,一块块码好,推到故尘染面前。
“江……江暮!”故尘染冷不丁叫了一声,身子歪歪斜斜地凑了过去。
江暮切肉的手一顿,眼睛看过来:“阁主。”
“你整天板着个脸,不累吗?”故尘染借着酒劲,突然伸出双手,啪地一下,死死捧住了江暮那张硬朗冷拔的脸颊。
故尘染的手指在他脸上放肆地揉捏着,把他那张严肃的脸挤压出各种古怪的形状,嘴里还小声咕哝着:“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凉?像块冰块似的……”故尘染蹙起好看的眉毛,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揉揉……揉揉……”
周围的格鲁将领们见状,纷纷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与吹口哨声。
江暮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起来,那股烫意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上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自家阁主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
故尘染不依不饶,又一把抓起江暮宽大的手,合在自己的手心,用力地搓揉,嘴里嘟囔着:“手也凉!你这小子是不是偷偷冻着了?本座身体好,热腾,抱抱~热热,给你捂捂!”
“尘……尘染……”江暮眼神慌乱得根本不敢看她,只能拼命低下头,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冷牛肉,嚼得咬牙切齿,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快要炸裂的心跳。
“真笨,冷牛肉有什么好吃的一一”故尘染娇嗔了一声,顺手从自己的盘里拈起一块刚烤好的羊肉,直接递到了江暮嘴边,霸道地戳了戳他的唇:“张嘴!本座赏你的!”
江暮看着眼前那带笑的酡红娇颜,呼吸一紧,终究是听话地张开嘴,将那块肉咬进了嘴里。肉香在口中炸开,可他却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满脑子都是唇齿间残存属于她指尖的幽香。
姜淮望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沉暗,却终究只是默默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