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主位上，苏伊娜看着这边的闹剧，勾唇一笑。她转过身，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小妹苏娅兰。

苏伊娜从怀里取出一根编织得极其精致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微小的狼牙骨粒。她拉过苏娅兰纤细的手腕，温柔地将红绳系了上去。

长辈给晚辈系红绳，寓意着斩断过往岁月的灾厄，将天神的保佑束在身侧，保佑她平安长大，永不受风霜之苦。

“姐姐……这是？”苏娅兰小声问。

苏伊娜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温柔道：“系上了红绳，便意味着长辈愿意替你挡去新一年里所有的风霜与刀剑。阿兰，只要姐姐在这皇位上一天，你便永远可以做格鲁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苏娅兰眼眶一红，紧紧抱住了苏伊娜的胳膊。

系完红绳，苏伊娜起身，从侍从手里接过了一架火不思。（1）

苏伊娜抬手拨动琴弦，琴声瞬间传遍了整座草场。原本喧闹的万人大宴，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无论是威严的领主，还是普通的牧民，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虔诚地看向他们的女皇。

苏伊娜抱着琴，微笑着走向故尘染，在她身边坐下。她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疾飞，悠悠开口唱起了古老而悠扬的格鲁民谣：

“神山上的雪水啊，汇成了母亲的河；

昨夜的风沙吹散了旧年的战骨，

今朝的绿草将会破土。

天上的雄鹰不要停下翅膀，飞过天山的峰峦。

地上的儿女不要放下弯刀，勇敢的人啊，请骑上你的骏马，去迎接那一抹最烈的春光……

若寒冬尚未远去，便用我们的热血煮沸春水；

若灾厄再次降临，便用我们的脊梁撑起长天……

愿长生天庇佑无垠的草场，愿每一个流浪的灵魂，都在春天找到归途……

雪水化作清泉，流过我们的家园。

疾驰的骏马啊，带走寒冬的创伤，

金色的阳光，终将照亮这片荒原。

母亲的大地啊，请赐予我们牛羊，

干了这碗酒吧，我的姐妹，我的帝王，直到明朝的太阳，重新升起在阿尔泰山之上……”

歌声在草原的风中传得很远很远。故尘染歪靠在姜淮望的肩头，醉眼迷离地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故尘染听着听着，闹腾的身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篝火最前沿，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那一刻，她眼里的醉意仿佛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吐山河的慈悲。

女子对着熊熊燃烧的圣火，郑重地许下了心愿： “兵凶战危，白骨盈野，非人世之福。”她抬起头，遥遥望向南方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如同浩瀚星海，“愿岁有丰稔，民无馁饥；愿四海之薪甘于火，天下之民安于业。不求功名垂青史，但使苍生/免/流/离！愿可汗如春日之旭日，照耀格鲁万年无疆！”

说罢，故尘染取来一碗烈酒，仰头将烈酒泼进了烈火之中。轰的一声，火苗猛地蹿起丈许高，将她那张风骨凛然的侧脸，照得如神如魔。

“敬天下苍生！”

“敬苍生！”

数千格鲁勇士同时举杯咆哮，声浪久久不绝。

……

大宴散去时，已是深夜。

草原上的寒风刮得更加剧烈，将残存的火光吹得摇摇欲坠。

故尘染彻底醉得不省人事了，嘴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嘟囔着什么“浪迹天涯”、“打架打架”。

姜淮望看不过去，弯下腰，一手揽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托住她的脊背，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回去睡吧。”姜淮望低声道，抬脚便往王庭的大帐走。

然而，怀里的人却不安分极了。

“不要！不要回去！”故尘染在他怀里像条上岸的鱼一样疯狂地扑腾着，差点打落了姜淮望头上的玉冠，“大帐里闷死了！本座要在外面睡！我要骑马！哈哈哈，本座是天下第一！”

姜淮望被她折腾得险些脱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狼狈，轻声细语道：“阁主，别闹了。”

“姜淮望，”一直跟在身后的江暮突然开口，指了指左前方夜色中的一片阴影，“前面有一条刚融冰的小河。水不深。”

姜淮望一愣，转头看他：“小河？她喝了酒，又吹了风，再去河边……”

“去小河！去小河！”故尘染听到了“小河”两个字，眼睛猛地睁开，在姜淮望怀里扑腾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伸手去抠姜淮望的脸，“去小河！不去小河我揍你了啊姜淮望。”

姜淮望看了一眼怀里闹腾得越来越厉害的人，终于是退了一步：“走。”

三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那条小河边。河水确实清澈见底，由昆仑山脉融化的积雪汇聚而成，冰冷刺骨。

姜淮望将故尘染抱到河边的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脱下手套，舀了一捧冰凉的河水，温柔地递到她脸边：“清洗一下，会舒服点。”

冰凉的水意一碰到皮肤，故尘染打了个冷颤，那迷糊的脑子果然清醒了几分。她睁开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看着面前一左一右守着自己的两个男人。积压在心底多日的阴霾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了少年气性特有的狡黠与恶作剧心态。

“洗脸是吧？”故尘染突然邪魅地一笑， “两位爱卿……辛苦啦！”

双手猛地扎进冰冷的河水里，然后狠狠一扬！

“哗啦——”一大片冰凉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姜淮望那张脸上。

姜淮望根本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整个人瞬间被泼成了落汤鸡。额前的几缕黑发湿嗒嗒地贴在脸颊上，那领白色的羽缎披风更是湿了一大片。

他呆住了。

“哈哈哈！”故尘染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姜淮望！你变成落汤鸡了！”

还没等她笑完，她又猛地转头，捧起水直接砸向了一旁站得笔直的江暮：“你也别想逃！”

江暮被泼了一脸的冰水，黑发滴水，他呆呆地站在水里，任由河水打湿自己的裤脚。他看着泼水泼得不亦乐乎、笑容灿烂的故尘染，眼神慢慢变得温柔。

他破天荒地没有保持沉默。江暮弯下腰，用那双平时只会握刀的手，也捧起了一小捧水，轻轻泼在了故尘染的小腿上。

“啪嗒。”水花溅起。

“好啊！你居然敢还手？我看你是皮痒了！”故尘染娇叱一声，玩心大发，抓起大把的大水继续往两人身上招呼。

“染娘，别闹了，这水凉……再玩会风寒的”姜淮望笑着上前想要按住她。

月色如银，清溪泛光。

“染娘……这可是你先挑事的。”姜淮望嘴角微扬，也弯下腰捧起水，向她泼去。

“哇！姜淮望你胆子变大了！” 故尘染仰天大笑，随即又是一掬水，精准无误地甩在了旁边的江暮身上，江暮躲闪不及，水花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胸口，打湿了大片衣襟。

“看招！双龙出海！”

故尘染尖叫着躲闪，三个人在凄冷的河边彻底打成了皮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