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凛风关这道高耸入云的断崖式关隘,便是格鲁无边无际的荒原风雪;而关内,是盛澜千里冰封的绝壁。
今夜是除夕,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守城的校尉与军士们围坐在城楼下的背风处,路边架着几只粗铁火盆。军中禁酒,但除夕之夜,帅帐里特许了每人两勺掺了水的烧刀子。
“来喝,都慢着点。”一道沉静的女声在火堆旁响起来。说话的人正靠在一箱箭镞上,身上裹着一件黑铁锁子甲,手里端着酒碗。
“将军,”身旁的副将小口呷着酒,哈出一团白气,“今儿个除夕,过了子时,大伙儿又熬过了一年。”
陆栖枳低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半截残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喝完这碗,下半夜的巡逻加双倍人手,越是过年,越容易出变数。”
“是!”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陡然传来。
“敌袭?!”
城楼上的哨兵瞬间尖叫出声,紧接着是弓弦拉满的声音,原本半醉半醒的数十名战士几乎是在一瞬间警觉,抽刀出鞘的声音唰唰响成一片。
陆栖枳眼神一狠,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步跨上箭楼居高临下地朝关口方向望去。
风雪弥漫的狂风里,两骑快马如破冰之锐,直冲凛风关而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否则万箭穿心!”陆栖枳的声音穿透风雪。
马上的骑手猛地勒住缰绳,骏马扬蹄长嘶。
借着城楼上明晃晃的火把光亮,陆栖枳看清了来人。走在前面的女子披着一领厚重的大红狐裘,青丝半挽,酡红的脸颊上带着尚未褪尽的醉意与风霜。她那双极美的眸子抬起来,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满城拔刀相向的将士,随后大咧咧地扬起手招了招。
在她身后,一名身材高的男子默不作声地勒马而立,手按刀柄护在女子身侧。
陆栖枳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一松,厉声喝道:“收枪!放下弓弩!自己人!”
众将士一愣,虽感吃惊,却极其训练有素地退后半步,按刀入鞘。
故尘染翻身下马,径直走进了城门。江暮牵着两匹气喘吁吁的战马,沉默地跟在她半步之后。
“臣,陆栖枳,”陆栖枳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弯腰下拜,“参见——”
“行了行了,陆将军。”故尘染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繁文缛节,“大半夜的,拜什么拜,折寿。”
陆栖枳抬起头,面庞上难得露出几分疑惑。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这位名动天下的女子前些日子不是才刚过关,深入格鲁王庭去解天光毒么?
“娘娘……”陆栖枳压低了声音,疑惑道,“您怎会此时出现在凛风关?格鲁的女皇……没有留您共度除夕?”
故尘染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糖,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嗤了一声:“留了啊。人家格鲁人讲究燃旧旗、开白牛,载歌载舞热闹得很。可说到底,人家那是人家一大家子人的除夕,本座算个什么外人?待久了,浑身毛发都不自在。”她抬眼看向陆栖枳,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桀骜的风情:“思来想去,还是回咱们盛澜的地盘和自家人在一块舒坦。”
她这话说得顺溜极了,听得周围那些原本戒备的盛澜将士们心里一暖,暗暗称奇。
陆栖枳听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听懂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骨子里却是个最无处安身、最孤僻也最骄傲的游魂。她宁可跑来这死人堆里的关隘吹风,也不愿在别国的繁华盛宴里低头受赏。
陆栖枳让开一步,眼神越过故尘染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如影子般矗立的江暮身上,男子一脸木然,故尘染身后再无他人。她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纳闷。
“娘娘,”陆栖枳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您身边……就只带了这一位护卫?臣记得,当初随您一同入格鲁的,似乎还有一位……”她停顿了一下,试图在脑海中搜寻那个男人的相貌特征,“就是那位身形高高瘦瘦、肌肤白白净净,瞧着像个文弱书生,气度却极为不凡的公子?”
故尘染此刻酒劲上来,脑子飘飘忽忽的像踩在云端。她斜靠在城墙上,懒洋洋地斜了陆栖枳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说出来的话风流又招摇:“陆将军说的是哪一位啊?本座这身旁……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好看的男人了。白净的、高瘦的、会照顾人的、会杀人的……成群结队。你不说名字,本座哪知道你问的是哪房的娇客?”
身后的江暮眼皮微微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自家阁主这荒唐透顶的风流话。
陆栖枳也是愣了愣,被故尘染这毫无顾忌的劲儿噎了一下,定神想了想,才认真道:“就是……一直随侍在您左右,替您料理大小事物的那位姜公子。”
“哦——姜淮望啊。”
故尘染恍然大悟般拖长了音调,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咂咂嘴:“他啊,被本座留在格鲁王庭了。正跟我那……跟我婆婆那位老前辈待在一起呢。说是什么要记录本座解毒之后的各种脉象变数、注意事项,省得以后复发。整天捧着个小本子记记记,烦死个人,本座这才偷溜出来的。”
“原来如此。”陆栖枳点了点头。
然而,这话刚一落音,原本神色坦然的陆栖枳,身形却骤然僵住了。
风雪呼啸,气氛在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陆栖枳那双锋利的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故尘染,呼吸下意识地屏住。
婆婆?当今盛澜天子的亲生母亲,正是多年前便已离世的当朝太后,而故尘染的身份,是当朝皇后。普天之下,能被当朝皇后心甘情愿叫一声“婆婆”的人……唯有当年的太后娘娘。
“娘娘……”陆栖枳皱起眉头,眯起眼试探道,“您刚才说……您的……婆婆?”
太后当年在神都殡天,那是通传天下的国丧。可如今,当朝皇后竟然风轻淡写地说,太后正在格鲁王庭里?
故尘染原本半醉半醒的脑子,被陆栖枳这一声吓得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糟糕,嘴秃噜了。
这天光毒解得太彻底,脑子热过头,把这惊天大秘密当成顺口溜给说出来了。
故尘染眨了眨眼,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重的迷离。她揉了揉太阳穴,身子歪歪斜斜地往江暮身上倒去,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胡诌:“什么……什么婆婆?陆将军你听岔了吧……哎呦,这格鲁的马奶酒后劲真大,本座这脑子好痛……”
她一边装醉捂着头,一边伸出手在空中乱挥:“不行了不行了……吐了吐了……江暮,扶着本座,本座要找地方吐去……”
江暮极其配合地一伸手,精准地托住故尘染的胳膊,将她半拖半抱地架了起来。
陆栖枳深深地看着故尘染那张“醉醺醺”的脸,眼里的震惊与疑虑交织。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皇室秘辛知道了就是灭顶之灾,既然这位喝醉的皇后贵人为她留了退路,她自然不会傻到去揭穿。
陆栖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抱拳道:“娘娘醉了。后营有空置的帅帐,臣这就带娘娘过去歇息。”
“不用带路……你指个方向……本座自己能走……”故尘染半闭着眼,嘴里含糊哼哼。
陆栖枳随手朝军营左侧最偏僻的一座主帐指了指:“那座主帐平日无人,娘娘请便。”
“知道了知道了……”故尘染靠在江暮肩膀上,脚下一个踉跄,被江暮架着,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去。
……
深夜的军营极其安静,故尘染被江暮架着一路摸索。可她到底是真喝了酒,脑子里像塞了团浆糊,再加上风雪迷眼,走着走着,便偏离了陆栖枳刚才指的方向,径直推开了一处悬挂着白布帘子的狭小营帐。
厚重的皮帘被掀开,一股清香的冷气迎面扑来,这帐篷里并没有点火盆,光线昏暗,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立在案几前。
青年一身素衣,身形清瘦得几乎能看见凸起的脊骨。他正低着头细致地用湿布擦拭着陆栖枳换下来的佩剑。
这身形……这姿态……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人以为是陆栖枳巡营归来,忙不迭地转过身来,双手拘谨地贴在身侧,低着头轻声道:“将军回来了?照把您的甲胄……”
话未说完,油灯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素衣无尘,似月落清溪,孤影成诗。眉眼间带着畏缩,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与人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