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高在上,坐拥这万里江山,可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温情与光彩。那里只有一片死寂和熬不尽的孤独。
那个人不在,他的魂,便也跟着飞走了。这半年来,他彻底清洗了太后留下的旧党势力,将朝堂大权死死握在了自己手里。
他不快乐。季盈雅心里比谁都清楚,哪怕他拥有了全天下,他也一点都不快乐。
整肃朝堂,削弱世家,收拢兵权。高台上的那个男人,正在一步步将整个盛澜捏成一块铁板。他是个无可挑剔的英明帝王,励精图治,手段狠辣,可那又如何?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鼓响起,群臣高呼万岁,宫宴终于散席。百官陆陆续续退离大殿,高台上的帝王缓缓起身,拒绝了所有太监宫女的伸手扶持,独自一人缓缓走出了大殿。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碎的微雪,帝王孤身一人伫立在高台边缘,负手而立,静静地仰望着头顶那轮被云雾遮蔽的冷月,身躯空旷而单薄。
季盈雅并未离去。她紧了紧身上的氅衣,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了帝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臣女参见陛下。”
帝王并未回头看她:“盈雅,为何还不出宫?今夜市井繁华,正适合你们年轻人去凑凑热闹。”
“陛下不也没歇息么?”季盈雅反问,“臣女看陛下今夜滴酒未沾,眉宇间尽是倦色,可是朝中的烦心事太多了?”
帝王沉默了片刻,微微地叹了口气:“不过是些陈年旧账罢了。”
季盈雅看着他的背影,眼眸微转。她是个聪慧的人,自然看得出帝王此刻的心不在焉。他哪里是在看月亮,他分明是在透过这轮月亮,看着某个远在天边的人。
季盈雅忽然勾了勾唇角,上前一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陛下,臣女最近在市井中听闻了一个极有意思的偏方,说是能让世间情侣消除隔阂、破镜重圆,变得更加完美无瑕。”
帝王身形微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金眸眯起:“哦?世上竟有这般神奇的偏方?朕怎么不知。”
“那是自然的,民间高人多得是。”季盈雅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若是陛下有兴趣,臣女倒是可以替陛下去走上一趟,将这法子求来给陛下看看。”
帝王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似乎散开了少许,他如何不知道季盈雅是在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明白季盈雅这是在借机宽慰他,提醒他身为一国之君的责任,也顺带提醒他不要放弃那个远在江湖的人。
“你这丫头,”男人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浅笑,“口说无凭。想要朕信你,你得拿出诚意来。”
“臣女自然有诚意。”季盈雅顺杆爬,浅笑道,“不过臣女也不能白忙活。若臣女真帮陛下把这法子弄来了,陛下得给臣女一份报酬。”
“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还是封地千户?”
“臣女不要那些俗物。”季盈雅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臣女听说陛下的瘦金体独步天下,万金难求。臣女斗胆,求陛下亲自提字一副,赠与臣女。臣女父亲最喜陛下的瘦金体,若是能得陛下提字,臣女回府也好交差。”
帝王看着她,片刻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行。朕许了。”
御书房侧室里,暖香缭绕。
允德熟练地研磨着墨汁,帝王提着一支长锋羊毫笔,立于案几前。
季盈雅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捧着茶盏,一双清澈的眸子落在帝王的笔尖上。
看似在观摩名家书法,实则,是在试探。
“陛下,”季盈雅状似无意地开口,“这瘦金体极讲究风骨与锋芒,铁画银钩,绝无半点妥协。臣女看陛下的字,较之多年前,似乎更加犀利了,也更有杀伐之气了。”
帝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锋利的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冷淡地回应:“人会变,字自然也会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且杀伐不好么?不杀伐,如何镇得住这万里江山。”
他是皇帝,有些东西,不在皇帝的龙案上,便只能在这万里山河里。
“江山固然需要镇压,可人……终究不是石头。”季盈雅试探的问出口,“那……若是当年那个肆意妄为的人回来了呢陛下的字,还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吗?”
帝王悬在半空中的手突然颤了一下。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允德吓得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季盈雅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她没有惊慌,反而暗暗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嘴角泛起一抹会心的浅笑,不再多言。
只要情根未断,这万里江山与世间蹉跎,便终有相逢的一日。
她也是故尘染的挚友,她亲眼看着那个肆意妄为的江湖女子如何闯入了这个冷酷帝王的世界,也亲眼看着他们如何相爱相杀,走到如今这般地步。自从那位名噪天下的皇后“病重”深居简出以来,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朝堂上的手段便一日比一日铁血残忍。几个月来,因为户部贪腐与边防军饷案,已经被他连根拔起了三个权倾朝野的大世家。法场上的血,至今还没被洛阳城的大雪冲洗干净。
他在用绝对的恐怖与威严,整肃着这片庞大帝国的骨血。可以为他已经冷血到了极致,以为他早已将那个女子遗忘在漫长的权力游戏中。可仅仅是季盈雅提到“那个人”,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假设,便能让这个喜怒不形于色、掌控千军万马的铁血帝王,失控至此。
在帝王那颗用冰山与杀伐垒砌起来的心脏深处,依然死死锁着一个人。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在这冰冷人间,唯一的救赎。只要故尘染还在,帝王就依然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被皇权吞噬的怪物。
北境的风雪里,有人狂歌痛饮,大梦一场重出江湖;神都的宫阙内,有人孤灯独对,泼墨挥毫永镇山河。
帝王缓缓收回了笔,负手而立,许久,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而又温柔的苦笑。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盈雅拿去吧。”
帝王将毛笔扔进水洗里,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内殿。
“谢陛下赐字。”
季盈雅恭敬地躬身相送。她伸手接过允德捧上来的画卷,看着上面那行锋芒毕露却又饱含深情的字迹,轻轻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