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外的风雪撕裂，最偏狭的垛口处背风的死角里堆着几卷未干的粗毡，挡下了大半风雪。

故尘染手里提着那个刚从陆栖枳帐里顺出来的青玉酒壶，大红色的狐裘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青丝被狂风卷得四散飘扬，极尽桀骜。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舒爽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哈哈哈，今日真是爽快啊！”她因为醉意而脸颊红润，笑得肆意而张扬，“在这大雪飘摇的城楼上直接对壶饮真痛快！”

身旁的江暮沉默地立在风雪中。他将漫天风雪死死挡在自己身侧，听到故尘染的言语，他伸手替她将滑落的狐裘向上提了提，平淡道：“阁主，姜淮望说您身子才刚解了天光毒，经不得这般折腾。”

“折腾？这算什么折腾！”故尘染猛地一把推开江暮的手，一步跨上了覆满积雪的城垛。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关外无边无际的雪原，酒劲激得她通身血液几乎沸腾起来。那双常年浸润着算计与死气的黑眸里，此刻竟爆发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名动江湖的疯子。

“江暮！你给本座看好了！”

她单脚踩在厚重的石头城垛上，身躯摇摇晃晃，却有一股压倒天地的威势自她周身轰然散开。她扬起手中的酒壶，遥遥指向那深邃无边的夜空，快意得甚至带上了几分狂乱。

“我故亦，今后重出江湖！让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老家伙，让那些心怀鬼胎的牛鬼蛇神，通通给我感受！给我颤抖吧！”她说到激动处，甚至单脚踩在城垛上，仰天大笑起来，狂傲得令人心惊。雪花狂乱地砸在她娇艳的脸上，她却毫不在意，一边踱步，一边手舞足蹈地大声囔囔着：“等本座回了江南，先去把江湖上那些老头子的胡须拔光，叫他天天打着清高的旗号在背后议论本座是邪道魔头！还有迷花阁、厉天楼……通通都得给本座按头认错！哈哈哈哈！”

酒意顺着通红的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她的脚步变得愈发虚浮，步履踉跄地在窄小的城墙边缘走动着，每一步都踏在悬崖绝壁的边缘，神情却飞扬得像是随时会羽化登仙而去的妖魅。

“江暮！你说……本座到时候挑个什么日子动手？三月三？还是五月五？算了算了，择日不如撞日，哪天本座心情不好，就去和他们干架！哈哈哈哈哈哈！”

胡言乱语的说辞在猎猎狂风中被撕得粉碎。江暮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眸始终落在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他没有反驳，没有劝阻，甚至连眼神里都没有一丝怀疑。如今锁链碎了，这只疯鸢终于重新飞回了碧落之上。只要她想，他便随她杀穿这人间。

走着走着，那飞扬跋扈的笑声渐渐弱了下来。故尘染的身子晃了晃，眼皮沉得像挂了铁块。她停下脚步，有些迷糊地摸了摸耳朵，抬头看了眼漫天飘零的朔雪。

凛风关刺骨的冷风吹散了腮边的酡红，她那双原本清澈狂傲的眼睛里，渐渐笼上了一层浓得化开不的醉意与落寞。

九霄之上，只有冰冷的残月斜挂在风雪深处，冷眼看着这人世间的欢悲冷暖。

算算时间，此刻的洛阳神都，想必早已是漫天烟火，万民同乐了吧。

故尘染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原本不可一世的姿态慢慢塌了下来。她收回踩在城垛上的脚，有些脱力般地转过身，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孤零零的冰月。

一吹即散的一声喟叹，从她的唇齿间溢了出来：“……新年快乐啊。”那声音太小了，瞬间便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她迷迷糊糊地扭过头，那双失焦的黑眸落在了面前挺拔如松的黑衣影卫身上。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纯粹得像个孩子般的笑意，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江暮……新年……快乐……”话音未落，她浑身骨头仿佛在一瞬间抽空，修长挺拔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江暮眼疾手快，往前跨出一大步，熟练地一伸手，精准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故尘染软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大裘将两人紧紧裹在一起。她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嘴唇微张，发出细碎的梦呓，彻底在风雪之中安心地沉沉睡去。

江暮左手搂着怀里女子纤细的腰肢，任由她将全身的重量托付在自己肩头。他的右手缓缓抬起，轻柔无比地探入她散乱的青丝间，慢悠悠地将一绺黑发在指尖缠绕、抚平，再缠绕。

他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

“阁主……”

他贴着她的发顶，缓缓吐出了那句未完的应答：“新年快乐。”

天大地大，风雪茫茫，这一刻，她是他的神明，也是他唯一的归宿。

今夜，天地同岁，唯有风雪知心意。

……

顺着风雪绵延三千里，中原腹地，洛阳。

相较于边关的血雨腥风与冰雪孤寂，今夜的神都皇宫则是一派极尽奢华冷酷的盛世太平。

殿内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身着绫罗绸缎的舞姬翩翩起舞，衣香鬓影，美轮美奂。百官列坐两侧，杯觥交错，欢声笑语不绝。

然而，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帝王一身华服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龙椅之中，单手支着下巴，平淡地听着臣子们轮流敬酒、表忠心、说吉祥话，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举杯的时候举杯。

台下的文武百官早已习以为常。皇后娘娘“病重”深居简出已非一日两日，这套“皇后欠安，免去出席”的说辞，半年来不知用了多少遍。百官纷纷举杯谢恩，继续沉浸在升平的歌舞之中。

此刻，几位重臣正出列禀报着政事。

“陛下，御史台重修法度一事已初见成效，吏部清查三省六部贪腐官员三十余人，账目已全数归公……”

“起奏陛下，西北防务大改，世家私兵已全数编入朝廷羽林卫，边关各将领皆已更换为兵部亲选之人……”

帝王平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一点头，吐出一两个冷硬的字眼：“准。”或者“杀。”

不远处，季盈雅一身素雅的绛紫百水裙，静静地坐在席位上。作为当朝重臣之女，又是受封的郡主，她今夜同样出席了这场无趣的宫宴。

“小姐，小姐，”身旁的小侍女压低了声音，附在她耳边欢快地咬着耳朵，“听说今夜散了宫宴，神都的大街上可热闹啦！有从西域来的杂耍班子，还有千人齐跳的驱傩舞呢！咱们一会儿散了席，去街上逛逛好不好？”

季盈雅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果子酒，闻言微微一笑：“好，等这冗长乏味的宴席散了，陪你去瞧瞧。”

侍女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季盈雅微微抬头，透过漫天飞舞的歌舞丝竹，看向高座上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