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半个时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悬崖边的上跳舞。只要他说错半个字,那位横扫江南的杀神,绝对有能力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杭城的黑水里。
朝堂与江湖……这盘棋,远比洛阳城里那些老狐狸想象的要凶险万倍。这场面上的过招,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他未曾撕开万尊阁在水路上的暗流,而故尘染,也未曾教这个朝廷新贵探出半点虚实。
林燕风穿过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是栽种得极为繁茂的芭蕉与修竹,湿漉漉的水汽扑在脸上。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试探出的线索。这万尊阁的底盘比洛阳预想的还要沉厚,要想强行拔掉,无异于撼山……
雨依然在下,打在地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林燕风微微叹了一口气,雨天路滑,回廊本就狭窄。他刚走到拐角处,迎面便撞上了一道急匆匆的身影。
二人避让不及,“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哎哟!”
撞击声轻响,对方抱在怀里的一叠密信散落一地,随之掉落的,还有一条粉嫩娇艳的绢帕。
女子慌乱地蹲下身去捡信件。
林燕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躬下身去帮她拾起那条掉在官靴旁边的帕子。
“抱歉,姑娘受惊了。”
林燕风一边温声开口,一边将帕子递了过去。可当他的视线落在女子的脸上时,后面的话像是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
那女子穿着一身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眉眼间带着哀愁与娇怯。
“凌……凌微姑娘?!”林燕风失声脱口而出。
熟悉的……让他曾无数次在洛阳冰冷的深夜里,辗转反侧,是他梦里的那个人。
林燕风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心底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一见钟情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住在洛阳城最热闹的宝翠楼里,名唤凌微,是个弹得一手好琵琶的青楼女子。那时他初入官场,人微言轻,更怕自己刚硬的性格招致政敌打击,从而连累了她。他不敢去见她,不敢跨进那座红尘堆里的楼阁一步。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宝翠楼对面的茶楼雅间里,要一壶最便宜的苦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看着她清晨推开窗户发呆,看着她对着飞过的燕子落泪,看着她抱着琵琶在楼上为那些纨绔子弟弹奏那些伤春悲秋的曲子。他想,等他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等他有了足够保护她的力量,他便去赎她出来,给她一套干净的宅子,让她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低头。
可有一天,他满心欢喜地再次走进那条街时,却发现宝翠楼已经人去楼空。打听之后才知,是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将楼里所有的姑娘全数买下,妥善安置放还了自由身。
那时他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失魂落魄了很久。可最终,他只是释怀地笑了笑。林燕风想,这样挺好。她定是遇到了相爱的如意郎君,摆脱了那红尘苦海。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干干净净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不再受人践踏,他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
但林燕风万万没想到,如今二人又再次相逢,出现在了这水深火热的江南。
凌微听到这声呼唤,也是一愣。
她抬起头,看清眼前这个一身三品绯色官袍、英挺斯文的年轻大员时,脸色一变。
是他。
三年时间,朝堂在换血,红袍换紫袍,走马灯似地换了一轮又一轮。当年洛阳城里那个名噪一时的御赐状元郎,竟凭着一腔极灵光的眼色与近乎狠戾的求胜心,在天子脚下扶摇直上,硬生生爬到了御前重臣的位置。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早已不复当年。
林燕风小心翼翼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当年洛阳一别,下官去寻你”
凌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一把抓过林燕风手中的帕子,咬了咬下唇,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再与他对视,低下头急促地道了一句:“大人认错人了!”
说罢,她甚至顾不得地上散落的几张空白宣纸,抱紧密信,提着裙摆慌不择路地朝后院跑去。
“凌姑娘!”
林燕风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可脚刚迈出半步,两侧巡逻的万尊阁铁卫便齐刷刷地拔出了半寸佩刀,冰冷的眼神狠狠刺向他。
林燕风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女子仓皇逃窜的背影,年轻人站了许久,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清泉双眸里,第一次泛起了翻天覆地的剧烈涟漪。
……
后院小洋楼里,故尘染正端坐在书案前,翻看着各方送来的密报。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凌微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
“阁主。”
凌微走到案前,将手中整整齐齐的密信恭敬地呈上:“这是洛阳城内季姑娘刚发来的飞鸽传书。季姑娘在洛阳的文会上,已成功搭上了官员的丝线,朝堂上几位老臣对万尊阁的态度有所软化。”
故尘染接过密信,并未立刻拆开。
她撩起眼皮,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凉凉地打量着面前眼神闪烁的凌微。
“碰见林燕风那个小子了?”故尘染幽幽地问。
凌微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袖,低头道:“回阁主……在回廊拐角处,不小心撞见林大人了。”
“哦?”故尘染转动着手里的密信,挑眉问道,“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你们二人,旧相识?有什么交情?”
凌微咬了咬下唇,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过往,朝堂的水太深,万尊阁的立场太硬。她如今是万尊阁的线人,而他是朝廷的鹰犬。若让阁主知道自己与朝廷重臣有旧,不仅会害了阁主对自己的信任,也可能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凌微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撒谎道:“回阁主,没有的事。属下当年在洛阳时,门前客往陆陆续续,或许曾与林大人有过一两次一面之缘,但绝无私交。属下……属下只是突然撞见朝廷大员,一时惊慌失措罢了。”
故尘染看着她那副急于撇清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幽光,却并未拆穿。这世上的痴男怨女太多,戏台上唱的那些破事,她早就听腻了。
她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语调听不出悲喜,显得不咸不淡:
“没有私交最好。”故尘染冷淡道,“文人最是读得懂‘趋吉避凶’四个字。尤其是像林燕风这种靠着金殿对策一路爬上来的状元郎,瞧着一个个满腹经纶、温良恭俭,实则骨子里最是功利无情。当权时能把你捧上天,转过头为了所谓的仕途朝纲,便能亲手把你推进地狱。这种人,最容易变心。”
这话说的,不知是在说林燕风,还是在借机讽刺洛阳的某个人。
说到这里,故尘染抬眼直视着凌微,眼中带着一丝警示:“少和这种人打交道。”
凌微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她深深地躬下腰去,恭敬应道:“属下遵命。属下谨记阁主教诲,绝不敢与朝廷的人有任何瓜葛。”
“下去吧。”故尘染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凌微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廊下,暴雨打在脸颊上,冰冷刺骨。凌微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方被林燕风碰过的帕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变心么?也许吧。可在那段最黑暗最绝望的岁月里,那个坐在对面茶楼里、一口苦茶坐一天的男人,到底是她荒凉记忆里,唯一一点干净的光了。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重臣,她是手捏杀伐的江湖刺客。两条线交错而过,终究是……再无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