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长街上的柳树垂着头,叶尖被日头炙得卷缩起来。
万尊阁正厅内,白色冷雾顺着砖缝隙徐徐蔓延,将外头的酷暑死死隔绝在重门之外。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鹅梨帐中香,幽清带酸,檀香暗吐,是洛阳达官显贵最偏爱的冷调。
女人慵懒地靠在交椅上,手执一枚白玉茶刮,极其顺畅地撇去盏中浮沫。
桌案左侧,放着一张用鎏金烫红硬卡纸裁成的拜帖。颜骨柳筋,那字迹写得极好。
——朝廷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江南水利巡抚使,林燕风。
故尘染垂着眼睫,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之前她了解了一桩旧案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这个位子确实一直空着,她三年来不曾问朝堂,没想到居然让林燕风钻了空子。
“就那个连中三元的文魁才子啊?”对面软榻上,任安端着茶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听说这三年在洛阳城里,这位林大人可谓是青云直上,步步高升。满朝文武,无不夸赞他是天子门生第一人,是当今圣上手里最顺手的一把刮骨刀。妹妹,他这回南下……来者不善呐。”
故尘染轻哼了一声,挑起冷艳的下眼睑,泼掉了第一泡茶汤:“那得看他刮的是谁的骨。”
正说间,门外传来铁卫沉稳的脚步声。
“阁主,林大人到了。”
万尊阁虽然傲视朝堂,但如今朝廷威压日盛,明面上的官场规矩到底还是不能全数砸碎。
故尘染撂下茶刮,点头道:“请。”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林燕风着一袭深绯色云雁官袍,腰系素金带,头戴乌纱帽。那张脸长得极为端正斯文,眉如翠羽,目若清泉,鼻梁高挺得恰到步位。三年官场的风霜并未洗去他眉宇间的清正之气,反倒添了几分上位者的沉稳。
迈入正厅,他的目光落到高座上那女子的瞬间,林燕风轻轻抽了口气。
三年前,他也曾与这位万尊阁主隔着风云过过招。他深知眼前这女人不是朝堂上那些可以用圣贤书和律例压死的文臣武将,她是一头踞守江南的猛虎,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那时的女人像是一尊被精雕细琢、供奉在神龛里的绝艳冰雕。如今再见,她依然还是选择剥去皇后的枷锁。女人坐在天下第一大宗的威严高座上,眉眼间的慵懒与漫不经心之下,是手握万民生死、傲视天下的霸道。
只一眼,便让人脊背发凉。
“下官林燕风,参见故阁主。”林燕风走至厅中,依着朝廷三品大员见江湖霸主的规矩,躬身行了个极为标准的长揖礼。
故尘染未曾叫起,只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寒意浸骨。站在一旁的任安微微挑眉,摇扇的动作极其缓慢,眼底全是审视。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才闻得女子一声带笑的慢哼。
“林大人客气了。”故尘染未曾起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对面的木椅,“坐。三年来洛阳城的风雨,看来未曾吹折林大人这棵青竹。朝廷后起之秀,果然非同凡响。”
“谢阁主。”林燕风神色如常,撩起官袍下摆,姿态端正地坐在了客位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神坦荡,丝毫没有被刚才那股无形的威压击溃分毫。
侍女奉上热茶。
林燕风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致谢,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大人圣眷正浓,不在洛阳城陪着陛下分忧,冒着江南这毒辣的日头南下,真是辛苦了。”故尘染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捏着茶盖拨着茶叶,话里藏锋,“不知朝廷这趟巡视水利,需要万尊阁如何‘配合’?”
林燕风端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微笑道:“阁主言重了。江南七府水系绵延,往年私盐泛滥、水患频发,全赖万尊阁与卫家和众多江湖门派协助治理,方有如今水路通达、商贾云集的盛况。下官此番南下,不过是受陛下所托,核查各府库账目,修缮几处陈旧闸口罢了。至于江湖上的事……下官是一介文官,既不懂武艺,也不懂规矩,一切自然还是要依仗故阁主的威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捧了万尊阁在江南的地位,又软中带硬地亮出了“受陛下所托”的皇权底牌,更顺势将自己摘成了一个不懂江湖事的文官。
故尘染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三年不见,当年那个只知圣贤书的小状元,如今倒是在那个男人的教导下,学会了这套虚伪至极的官场太极。
“听闻林大人当年金殿对策,一篇文章惊艳朝野,陛下当场赞你为栋梁之材。”故尘染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双眸危险地眯起,“本座倒是好奇,林大人在洛阳时,除了读圣贤书,可曾听过关于江南的传闻?”
林燕风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下官浅薄。在洛阳时,只听说江南水美鱼肥,万尊阁主剑压九州,乃天下一等一的英雄豪杰。今日一见,阁主风采,远胜传说。”
“是吗?”故尘染哂笑了一声,身子微倾,“可本座却听说,洛阳城里有人传言,说江南这片土地,天高皇帝远,万尊阁的蟒旗……遮住了洛阳的太阳。”
一旁摇扇的任安手势微微一顿,满脸不可置信。
这问话已经不是藏锋了啊,这不明摆着是赤裸裸地将朝堂与江湖最敏感的伤口撕开在明面上吗?
太急太急。任安在一旁连连敲扇。
厅内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防守在门外的万尊阁铁卫手按剑柄。
面对这近乎逼问的质问,林燕风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他搁下茶盏,起身向着洛阳的方向遥遥一拱手,正色道:“阁主说笑了。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澜国土。太阳高悬九天,照拂四海苍生,又岂是一面旗帜能够遮挡的?万尊阁镇守江南,庇佑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此乃为天子分忧。陛下常言,江南稳,则天下稳。在陛下心中,万尊阁与故阁主,皆是大澜的功臣。”
好一个“为天子分忧”,好一个“大澜的功臣”。三言两语,便将万尊阁的绝对割据,强行拽回了“皇权体制”的框架之内。
故尘染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清亮,脊梁挺拔,答话滴水不漏。他就像是一块浸泡在陈年老膏里的熟玉,看着温润光洁,内里却早已被淬炼得无懈可击。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千里之外那个高高在上、用苍生为棋局的帝王。
他南下,不是为了打架,是来看她到底养出了多大的胃口,来看万尊阁这头巨兽,究竟有没有反噬朝堂的獠牙。
夜楠啊夜楠,猜忌来猜忌去,对你来说,爱和猜忌从来都是同一件事吗?还是怕我活得太好,好到不需要你了,怕我忘了你。
要是一辈子这样猜来猜去——就也这样。
故尘染回神。
“林大人口齿伶俐,不愧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故尘染重新靠回椅背,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最初的倦怠,“既然是来修缮水利的,那便好好修。江南的风浪大,林大人娇贵之躯,走在江边……可要站稳了。”
这是警告他在江南别手伸得太长。
林燕风再次躬身行礼,笑容温雅:“多谢故阁主关切。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亦不负阁主所托。江南水阔,风大浪急,皇权是一叶舟,万尊阁也是一叶舟。舟行江上,最忌互相倾轧。下官公务在身,便不打扰阁主清修了,告辞。”
“不送。”
林燕风后退三步,随后转转身,整了整官袍,步履从容地朝着万尊阁大门走去。
故尘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死读书的硬骨头。”她低语了一句,复又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汤。
直到林燕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任安才撇了撇嘴,收回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啧,好个滑头的小子。说话绕了十八个弯,半点底细都没露。妹妹,他这回带了朝廷水师在城外驻扎,怕是真要动这运河了。”
故尘染微闭着双眼,指尖顺着茶盏边缘划过:“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他要看底细,本座便让他看个够,看看看,让他看,越看他越不敢动。”
“明白了。”任安咧嘴一笑,转身离去。
……
万尊阁高门大户,穿堂风吹得回廊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不过才坐了一会,天居然下起了雨。
林燕风顺着阶梯缓步下行,他垂在袖中的双手这才缓缓松开,掌心里已满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