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碾过湿漉漉的板路,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厢深处,故尘染微斜着身子靠在靠枕上,手中摊开着一本《山海经·大荒北经》。
故尘染长指夹着一根狼毫小笔,正对着古籍上那尊人面蛇身、赤色无足的“烛龙”图腾发愣。
她盯着“视夜瞑昼,吹冬呼夏”八个字,神兽之流,欲进一阶,如凡人羽化,非借天雷地火不可。她思忖着究竟该用哪种妖兽的血精才能让这沉睡的法阵再进一阶,让烛龙彻底完形。
就在此时,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旁边一个小小的樟木箱因为惯性滑了出来,箱扣摔开,里头飘出了几封未拆封的密信。
故尘染视线微移,落在了纸封上,她沉默片刻,伸手拾起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冷香扑鼻,展开来,字字句句矫若游龙,故尘染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读了下去。
“阿染:
梅子可青?昨日大理寺处决了最后一名逆党,那少年倒也倔强,是刘氏余孽。
江南又快是烟雨朦胧的时节了吧?你走后的第二个春天,长生殿后的梨树死了,我命人将枯枝雕成了笔架,如今摆在案头,前日小太监擦拭时失手摔断一枝,我罚他跪了一夜,后来想起,你若是知道,大概又要骂我暴戾。
也罢,你愿与我多说一字,那便是上天眷顾了。
我偶然路过万尊阁旧楼,二楼窗边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我在楼下站到打烊,小二说那位夫人每年今日都来,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你走那日,我在城楼上望着你的背影,忽然想起嫁入东宫时你说‘不离不弃’,原是我们都食言了。
这江南的春色真能让你忘尽前尘……
这封信,便当是我最后一次自作多情罢。
——夜楠手书盛澜三年二月十四”
故尘染冷漠地看完了这一封信,随后将信纸叠好,扔在一旁,又在剩下的信笺里翻了翻。下面果然还有两封,看落款的日期,应是一封写于金秋,一封写于盛夏。
故尘染百无聊赖地挑出了秋天的那一封。
“阿染:
可有添衣?
御花园梧桐夜坠,我披衣起视,见白霜满地。
昨日收到密报,说万尊阁在扬州新辟了码头。我看着忽然想起你曾说,最喜欢运河畔的茶肆,支窗可见千帆过。那茶肆如今还在吗?跑堂的小二,可还认得故人?
长生殿前的银杏落了一地,小太监们扫了又落。我路过时总想起你说,这树该有三百岁了,比江山还老些。昨日礼部递了秋祭章程,我划去三成用度,添作北疆的棉衣,你当年骂过我,说祭天不如济民。
黄河今岁安澜,工部新造的堤坝,用的是你绘的图纸。那些老河工在岸边立了块无字碑,我路过时偶然看见碑前供着新鲜的莲藕。
北冥互市如今开了第四年,连孩子都会背《千字文》了。有个小姑娘总在我巡视时递来葡萄干,用官话道‘万福’。
有一夜整理奏章,发现你批过的旧折。朱砂早褪了色,倒显出当年没看清的一行小字:‘河道改迁处,当留三分余地予鱼鸟。’我便传旨改了工事,想来你会点头。犹记你曾说过,死了要葬在看得见长江的地方。
前朝余党已全部清除,你既执意要做江湖的主人,我便替你肃清朝堂蛀虫。只是万尊阁送来的战报,我总忍不住在‘阁主安好’四字上多驻目片刻。
若江南的月色真能照见这太平盛世……求你,回来看看我们共同打下的锦绣河山。
——夜楠手书盛澜五年七月初七”
香炉里的余烟在空气中蜿蜒扭曲。
故尘染双眼微眯。这人写信还真是从来不按规矩,高兴了隔三岔五塞一封,失意了便数月销声匿迹,每次都像是深夜睡不着、或压抑到了极致、憋了漫长岁月的疯话,发疯一样一口气全砸在这些不可能会有回音的废纸上。
“自作多情……矫情。”故尘染低低呵了一声。
盛澜五年……
故尘染将信纸缓缓叠好,重新锁进木箱。
五年了啊。
她穿进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他高坐在那太极殿上登基称帝五年,而他们手刃彼此、分道扬镳……居然也整整三年了。三年时间能让黄河的浊浪安澜入海,能让一个暴虐嗜血的帝王学着爱惜民力,却唯独抹不掉这骨肉相连般的恨意。
故尘染合上《山海经》,缓缓合上双眼,双手抱胸,任由车厢的晃动将自己的思绪一点点带入混沌之中。
江南的春色能不能让人忘尽前尘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世上的红尘万丈,从来就没有什么“和好如初”。
……
马车又行驶了约莫两个时辰,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天际的乌云时,马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时辰太早,整条街巷寂静无声。水汽弥漫的万尊阁门前,只站着两道身影。
“阁主。”楚逢天与恨天同时躬身下拜。
故尘染搭着姜淮望的手一跃而下,未等她开口吩咐,一道稚嫩的呼叫声忽地传了过来:“师傅!师傅!”只见门缝里挤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倒短着一双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故尘染扑了过来。
故安辞是被门口马车的动静给吵醒的。他连鞋子都没穿好,踩着肉乎乎的小脚丫,小脸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张开小手臂,眼里还挂着两颗晶莹的眼泡。
“跑慢些,像什么样子。”故尘染冷淡的面容在看到小团子的那一刻,瞬间软化了几分。她弯下腰,一臂将故安辞轻松地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系好了斜垮的衣扣。
故安辞搂着故尘染的脖子,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奶声奶气地哼唧:“师傅去哪里了……阿辞好想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