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中华街的夜雨带着咸腥味。沈霜序撑着一把靛青油纸伞,和服袖口露出半截雪白手腕。伞沿压低,恰好遮住她观察"松鹤楼"的视线。
"第三个人了。"她轻声用中文说,"穿西装的日本军官,半小时内进出三次。"
耳畔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藏在发髻里的微型耳机传出宋知澜的轻哼:"二楼窗口有狙击镜反光,别抬头。"
沈霜序假装整理腰带,袖中滑出一枚小镜。镜面巧妙反射中,果然看见"松鹤楼"二楼窗帘缝隙间的金属寒光。
三个月前,她们以《申报》记者身份抵达横滨。表面上采访日本工业发展,实则为孙文调查清朝遗老与日本军部的秘密交易。而今晚,接头人"夜莺"将在松鹤楼传递关键情报。
雨越下越大。沈霜序拐进一条暗巷,和服下摆早已被雨水浸透。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入怀中,熟悉的硝烟味立刻让她放松下来。
"你迟了三分半钟。"宋知澜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手指轻车熟路地解开她后腰的暗扣——取走了藏在腰封里的微型相机。她今天扮作男装摄影师,呢子大衣下藏着三把不同口径的手枪。
沈霜序转身为她整理歪斜的领结:"林先生的情报准确吗?松鹤楼今晚真有密会?"
"林淮安生死不明,他留下的联络网未必可靠。"宋知澜突然掐灭烟头,"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巷口逼近。沈霜序迅速将宋知澜推到墙上,踮脚吻住她的唇。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宋知澜浑身僵硬,直到听见日语交谈声从身后经过才明白用意。
"放松点,宋先生。"沈霜序用日语娇嗔,"您弄疼我了。"手指却在宋知澜后背快速划着密码:【两个武装警卫】。
等脚步声远去,宋知澜才长舒一口气:"你日语进步太快了。"
"在宫里学过。"沈霜序抿嘴一笑,"倒是你,装男人这么久还不习惯接吻?"
宋知澜耳根发红,粗暴地扣上相机:"任务要紧。"
松鹤楼后厨的排水管锈迹斑斑。沈霜序脱下木屐,赤脚攀上湿滑的管道。和服下穿着紧身夜行衣——这是她们在长崎定制的,用了一种日本海军最新研发的防弹纤维。
爬到二楼窗沿,她小心地拨开气窗。里面是储藏室,堆满清酒桶。刚落地,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激烈的争吵。
"...赵大人答应的事不能反悔!"浓重的天津口音,"北洋水师的布防图..."
"三井阁下要的是整个南洋舰队!"日语口音生硬,"否则长崎那批军火..."
沈霜序屏住呼吸。突然,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她后颈。
"别动。"女声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慢慢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把精巧的掌心雷,持枪者一袭墨绿旗袍,鬓边别着朵白玉兰——正是接头暗号!
"『夜雨剪春韭』。"沈霜序轻声道。
"『新炊间黄粱』。"女子收枪,快速塞给她一张字条,"赵世明明晚乘'春日丸'去大连,带着北洋水师的密码本。"
楼下突然传来哨声。女子脸色骤变:"快走!他们换岗了!"
沈霜序刚翻出窗户,储藏室门就被踹开。子弹擦着她发髻飞过,银簪应声而断。她纵身跃下,被等候在下的宋知澜稳稳接住。
"头发!"宋知澜突然厉喝。沈霜序回头看见一缕断发缠在窗框上——糟糕,日本特务最擅长用毛发下咒!
枪声大作。宋知澜一边还击一边拽着她狂奔。转过三个街口后,两人躲进一家关门的绸缎庄。黑暗中,沈霜序摸到宋知澜右肋一片湿热。
"你中弹了!"
"擦伤。"宋知澜咬牙撕下衬衣包扎,"情报呢?"
沈霜序展开字条,就着街灯细看:"不对!这不是夜莺的字迹!"
字条上只有一行诗:『瀛台旧梦今犹在,不信东风唤不回』。
宋知澜猛地抢过字条对着灯光——纸背显出淡淡茶渍痕迹,组成一个模糊的龙纹。
"宫廷密写术..."沈霜序声音发颤,"这是皇上用过的!"
远处警笛声逼近。宋知澜拉起沈霜序从后门离开,却在巷口撞上一个盲眼琴师。老人怀抱三弦琴,布满白翳的眼睛却准确"看"向她们:
"两位姑娘,要听曲吗?《长生殿》还是《瀛台恨》?"
宋知澜的手已经按在枪上。沈霜序却福了福身:"老人家可有《夜泊秦淮》?"
琴师灰白的眉毛动了动:"秦淮夜泊多商女,不及姑娘玉簪香。"他摸索着从琴腹取出一枚铜钱,"前面的温泉旅馆很安全。"
铜钱入手冰凉,正面"光绪通宝",背面却刻着只振翅寒鸦。
温泉旅馆"松月庵"藏在山腰竹林间。老板娘是个东北大娘,扫了眼铜钱就爽快地引他们去最里的独栋。
"热水马上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知澜的伤,"需要双氧水的话,柜子里有。"
门刚关上,宋知澜就瘫坐下来。沈霜序这才发现她腰间伤口远比说的严重——子弹还卡在里面!
"你疯了!这要马上去医院!"
宋知澜摇头,冷汗浸透鬓发:"赵世明认识所有横滨的华人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