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入熟悉的街区，最终停在家门口。与高专的冷清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寻常傍晚的烟火气，邻居家飘来炒菜的香味，远处有孩子嬉闹的声音。

我推门下车，深吸了一口这平淡而令人安心的空气，刚才林间的杀意和冰冷被彻底驱散。

甚尔利落地停好车，掏出钥匙开门，一边问我：“饿死了，晚上吃火锅怎么样？”

我点点头：“好啊，我记得冰箱最底下里还有上次买的底料和蔬菜，在家里自己弄也行。”

玄关的灯亮着，屋子里很安静，和平时常有的甚尔看电视体育频道或者惠看教育节目的声音不同，一种微妙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甚尔似乎毫无所觉，踢掉鞋子就大喇喇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翻找起来。

我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惠没有像平时一样跑过来，而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气愤？

“惠？”我换好拖鞋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惠摇了摇头，依旧不看我，只是把嘴巴抿的更紧了。

这时，甚尔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盒牛肉片：“喂，小鬼，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鱼丸放哪儿了？”

甚尔的语气如常，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儿子低落的情绪。

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身，看向甚尔，用眼神示意他：惠好像不太对劲。

甚尔挑了挑眉，视线在惠背着的书包上扫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所谓和些许“啊糟糕”的神情，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哦，那个啊。没事儿。”

他这反应让我更加确定有问题。我俯身，柔声问小惠：“惠，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作业遇到难题了？”

我记得惠之前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老师布置了一份有点难度的手工绘图作业，他琢磨了好几天。

听到“作业”两个字，惠的眼圈竟然有点红，他猛地抬头瞪向甚尔，那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愤怒。我看着他的表情一愣，这对于一向情绪内敛的惠来说简直是破天荒。

甚尔被儿子这么一瞪，非但没心虚，反而走过来：“啧，多大点事。帮你解决了还不好？”

“解……解决？”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惠猛地大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压抑着：“你……你把它撕掉了！我的作业！我画了三天！”

什么？！

我有些愕然地看向甚尔。

甚尔双手一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啊，是的，撕了。那玩意儿看着就麻烦，一大堆线啊图的，我看着都头晕。你不是不会做吗？正好，不用做了。”

他甚至还和我补充说明了他的“解决方案”：“后天老师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把他作业撕了。怎么样？这借口无敌吧？保证老师没话说，以后这种麻烦事都不敢找你了。”

甚尔说完，还对自己这波操作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又回厨房去找他的鱼丸了，留下我和快要气炸的惠在原地。

我简直目瞪口呆。

我知道甚尔一向行事风格异于常人，缺乏常识，道德感稀薄，尤其是在一些问题的处理方面堪称“人渣”典范。但我万万没想到，他能“渣”得如此清奇，如此理直气壮！

我再看了一眼旁边气炸的小惠，感觉两眼一黑。

“爸、爸爸……”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快步走向厨房方向，“你不能这样的，那是惠辛辛苦苦画了三天的作业，就算有不会的地方，你可以帮他，或者告诉我，我们来一起想办法。你不能直接撕掉的啊？”

甚尔拿着一包鱼丸走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想办法？撕了最省事。反正那小鬼也不会，对着那张纸愁眉苦脸的。现在好了，问题解决了。”他说完，把鱼丸递向我，“喏，找到了，煮这个。”

我看着他手里那包鱼丸，又看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的惠，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爸爸！”我难得这样严肃地叫他，“这不是省事不省事的问题，这是惠的作业和心血，这是他的责任。你这样做，是在告诉他遇到困难就可以放弃，可以不负责任，你这是在破坏他的努力。”

甚尔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惠突然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猛地转身冲到客厅拿起书包，把碎片掏出来，走到甚尔面前，举起手，声音因为极力克制愤怒而颤抖：“……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