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低头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和手里可怜的碎片，声音放低了一点：“都撕了怎么还？后天按说的做就行了。”

惠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固执地举着那些碎片，重复道：“……把它……你把它拼好！”

那是他花了很大心血，查了很多资料，一点点描摹出来的星空图。他甚至因为这次作业，对天文暂时产生了兴趣。而现在，全都变成了碎片。

看着惠强忍泪水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抱住他：“好了好了，别哭别哭……给我看看，也许……也许能粘起来。”

惠却死死攥着碎片，不肯松手，只是用那双受伤的绿眼睛瞪着甚尔。

甚尔被儿子这样瞪着，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搞砸了。

他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行了行了，哭什么……明天去给你买十本新的图画本，行了吧？”

这毫无诚意的“补偿”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我深吸一口气，跟甚尔现在说这个是没用的，尤其是在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有错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安抚惠。

我轻轻拍着惠的背，柔和下声音：“惠，我们先吃饭好不好？作业的事情，吃完饭我们一起想办法。姐姐陪你一起把它重新画出来，好吗？小惠很厉害的，我们一起的话，可以画得比之前更快更好。”

惠抽噎了一下，看向我，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希冀：“……真的吗？”

“真的。”我肯定地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甚尔一眼，“至于某位爸爸嘛……罚他洗碗一个月！而且不准买速冻火锅，要出去吃大餐！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甚尔：“……”

我继续对惠说：“而且，要让他给我们买最好最贵的图画笔和颜料，赔给你。”

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脸肉痛表情的甚尔，虽然还在抽泣，但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碎片，小声说：“……我要吃寿司。”

“好，就吃寿司。”我立刻答应，然后看向甚尔，“爸爸，听到没有啊？寿司。而且要那家很贵的、需要预约的店噢。”

我故意报了一家以价格高昂著称的店名。

甚尔嘟囔着：“……小兔崽子真会挑……”但在我和惠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知道了。”

一场由“撕作业”引发的家庭危机，暂时以甚尔大出血和失去一个月不洗碗权后告一段落。晚饭最终还是没有煮成火锅，而因为惠其实不太想出门吃，于是叫了那家死贵死贵的寿司外卖。

惠小口小口地吃着鲜美的海胆寿司，情绪稍稍好转，但依旧不怎么搭理甚尔。我一边给惠夹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帮惠把那幅复杂的星空图尽可能地复原，而且要和他们两个分别谈话。

看着这对别扭的父子，我叹了口气。

晚饭后，我先去帮助惠把作业弄好，因为惠查的资料都还在，加上他才画没多久，所以很多地方完成的都出乎意料的顺利。在绘图作业完成后，我给他拍了张照，记录了一下他的成长经历。

做完这些，我和他说：“小惠。”

惠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沉默地抬眼看我。

我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爸爸小时候过得很苦。”

我垂眼，温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甚尔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眸：“他生活在一个特别特别压抑的环境里，在那里，他是最低贱的存在，任何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他在冬天会睡很脏很乱的房间，在夏天被人恶意摁在水塘里，饿的不行的时候，他甚至会在垃圾堆里捡别人不要的吃食，他没有上过学，也没有人教过他任何东西。”

小孩听到这里，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我捏着他的手，接着说：“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和他的孩子相处。”

“他逃出那个地方后，遇到了咱们的妈妈，但是妈妈没有陪他很长时间，在生下小惠后就离开了。于是我在那之后代替了妈妈的责任，我爱他、照顾他、照顾你。”

“他也在慢慢学习，小惠。他不太明白怎么爱人，因为他没有正常的被人教养过，所以也不太会教养自己的小孩。”

“我知道小惠也很委屈，也很不容易，但是咱们不要因为这个事情讨厌爸爸好吗？咱们三个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咱们留着相同的血，相信姐姐，爸爸和我一样，深爱着你。”

“即便这个爱人的方式，是如此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