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聚焦,看见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雪色的睫毛在其上方颤动,我动了动嘴唇,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嗓音有些哑:“……你哭了吗?悟。”
五条悟眨眨眼,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半天才低声说:“没有哦。”
“等了很久吗?”我问。
“超久的,suzu你好笨哦,学个反转术式都要这么久。”
我笑了,心里又酸又软:“以后不会了。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发丝扫过我的脸颊。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微微一怔,我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以及正被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我沉默着,抬手抚上他的脸。
“不准有下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不准再那样冲过来,不准再受这么重的伤,不准……再让我等这么久。”
安静的医务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白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我看着他,突然开口:“甚尔呢?”
五条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在这段沉默里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但我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五条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自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在你……之后。”
“……自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我突然笑了出来。
“又在开玩笑吗,悟。”我温柔地看着他,弯起唇角,“甚尔才不会自裁呢,他……”
我笑着:“他……”
我想说那么多。
我想说,他那么要强,那么骄傲,永远不会低头。
我想说,他有那么多朋友,还有小惠,他才不会那样做。
我想说,他已经被我救起来了,他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
我想说的明明有那么多。
可是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五条悟的眼睛,然后猛地喷出一口血,鲜艳刺目的红色溅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视野剧烈地晃动、扭曲,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温热的东西从鼻尖流下。我隐约听见悟的声音:“Suzu?!硝子!?硝子!家入硝子!”
剧烈的痛苦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吞噬了所有的感知和理智。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崩塌,在碎裂的声音。
自裁。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在我用尽全部力气、甚至赌上性命去阻止之后,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疑问、悲恸、绝望如同海啸般将我彻底淹没。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溢出。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感觉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
“呃……啊……”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眼前不再是医务室的天花板,而是不断闪现的支离破碎的画面——甚尔揉乱我头发时不耐烦却轻柔的手,扛着咒具满身煞气却总会在我面前收敛的背影,他看着小惠时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还有最后那一刻,他看着我时,那双碧绿色眼眸中一片空白的、极致的惊骇与死寂。
……原来,那就是他最后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我啊。
是我亲手把他一点点拼好,可又亲手将他打碎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明明甚尔就是那种,无论再怎么和外界建立联系,外界的一切也都是附属品。他在意的、想抓住的,从来都只有雪穗,但是后来是我把他拉回来了,于是他的世界就剩下我了。
“不……不要……” 我无意识地摇着头,泪水终于冲破所有阻碍,混合着鲜血滚落,仿佛在灼烧皮肤,“……爸爸……”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抓着头发,血腥味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是我太笨了……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啊……
为什么会是现在啊?!!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失声尖叫起来,浑身的神经血管仿佛开始崩断炸裂,巨大的痛苦将我淹没。
甚尔不是自裁。
是我,是我亲手杀死了甚尔,杀死了我的爸爸。
是我害死了他。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我放任自己被它吞噬。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仿佛听到好多人的呼喊,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我坠入了无尽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