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没有安排。”
“沈今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可以陪我去看看我母亲吗?”
夏季的晚风带着黏腻的热意,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然而,手机里传来的那句清晰而平稳的“可以”,却像一阵清凉的风,悄然吹散了她心底盘旋许久的烦躁与不安。
她轻轻点头:“好,那我等你回来。”
“嗯,告诉卡卡,爸爸周五晚上到家。”
……
真是够自来熟的。赵珈亦挂断视频,忍不住腹诽。明明一次都没遛过,倒是把“爸爸”的身份认领得干脆。
她抬起头,夜空朗澈,星辰闪烁,预示着又一个好天气。
李英长眠于云栖苑。
骄阳炙烤着青灰色的大理石墓碑,墨绿色的松针在热浪中微微卷曲,蝉鸣聒噪不止,偶有飞鸟盘旋着掠过墓园上空。
赵珈亦停在一方黑玉墓碑前。她长了一双与照片上女子极为相似的眉眼,但李英的气质更为温婉柔和。
碑底部刻着一句法语:[Tu manques à tous mes lendemains(你缺席我所有的明天)]。这是十七岁的赵珈亦坚持要补刻上去的,出自李英生前翻译的诗集残稿。
时至今日,李英在她的人生中,已缺席了七千多个日夜。
母亲被永远定格在了三十岁。再过几年,赵珈亦自己也要迈入以“三”开头的年纪。从此以后,她人生的每一天,都将在年龄上“年长”于李英。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赵珈亦的眼眶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
二十年,足够让她把曾经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变成无法说出口的遗憾。
赵珈亦静静站着,风从柏树林里穿过,似乎卷起了她那绵延不绝,无处安放的思念。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试图在心里重新临摹李英五十岁的模样。
身旁,沈今越沉默地收起黑伞,轻轻倚在旁边的石栏上。
赵珈亦蹲下身,指尖轻柔地拂过“慈母李英”碑文的凹痕,然后将一束纯净的白玫瑰,以及她与沈今越的婚纱照,并排放在墓前。
“妈,这是沈今越。”她的声音轻得像松针坠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李英离开得太久,久到七岁前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我结婚了,今天带他来见见您。”
沈今越在她身旁屈膝蹲下,昂贵的西裤面料直接压在沾着灰尘的青砖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掌心覆上赵珈亦冰凉的手背,同时将带来的一束洁白玉兰轻轻放下。
两人交叠的指节压在冰冷的墓碑边缘,仿佛能透过这坚硬的石头,触碰到一丝早已远去的温暖。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些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言辞,此刻在唇齿间反复斟酌,最终凝聚成最简单,也最郑重的承诺:
“妈,我是沈今越。虽然我们未曾谋面,但请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待珈亦。”
满林的松针簌簌作响,如潮水般漫过悠长岁月。赵珈亦仰起脸,斑驳的天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漏下,在她眼底蓄成一片破碎的晶亮。
黑色宾利驶离云栖苑,在沉默中前行了约莫五分钟后,赵珈亦忽然降下了车窗。
“谢谢你陪我过来。”她侧过头,“一会儿你忙你的吧,我带卡卡去打疫苗就好。”
她注意到,沈今越已经不动声色地挂断了三通来电。
“陪你来看妈,就是我今天最重要的安排。”沈今越看向她,话锋微转,“而且……我认为,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亲的角色不可或缺。”
赵珈亦感觉牙根有点酸。她默默掏出手机,找出卡卡最憨态可掬的照片递到他面前,试图让他清醒一点:“提醒一下,它是只狗。”
沈今越面色不改,严肃道:“它也是个独立的生命。”
赵珈亦语塞,最终放弃挣扎:“……随你吧。”
宠物医院是沈今越的行政助理许寒露推荐的私人机构,一栋白色的洋房别墅,外墙上画满了各种可爱的动物涂鸦。
两人都是养宠新手。医生为卡卡接种完疫苗后,友善地递过来一张宣传页:“医院今天下午三点有一场新手养宠小课堂,两位如果有空,可以去听听。”
“好,谢谢。”沈今越接过,欣然应允。
离三点还有些时间,赵珈亦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小坐。
店里带着宠物的人不少,她坐在遮阳伞下,心思大半都放在脚边活泼的小狗身上,与沈今越的交谈断断续续。
“赵珈亦。”沈今越放下手机,看向她,“万松和付斯年约我们明天去打网球,去吗?”
“啊。”赵珈亦从相机界面退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律所有公益活动,我明天下午就得出发了。”
“去哪里?”
“青阳镇,我们以前去过的。”
话音落下,赵珈亦敏锐地察觉到沈今越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几分。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他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问道:“赵珈亦,是不是如果我不问,你就不打算主动告诉我,你要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