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六晚八点半,母亲的电话随娱乐节目固定的开场白一起准时响起。
先是照例问候一番,最近工作怎么样,上班忙不忙,吃的习不习惯,有没有出去玩,几番你来我往,对话终于切回正题。
“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小伙子,我见过,人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还是不要吧。”
“先加个微信嘛,聊一聊,就当交个朋友。”
“我工作挺忙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处理这些人际关系。”
母亲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拔高音量续道:“又不让你马上和他结婚,认识一下,交流交流,我们又不会逼你。”
“不会逼我,又干嘛天天催我呢。”
“我哪儿催你了,给你介绍对象还委屈你了?”
母亲的声音中气十足,落在耳中有轻微的刺痛感,震得人心脏猛地一缩。
“我心里有数,您就别操心了。”
“你要是自己能找,我至于整天操这个心?人家王阿姨专门跑到家里来给你说的这门亲,嘴皮子都磨破了,你就是这么糟蹋人家心血的,老大不小了,还这么不懂事。”
“妈,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我不管,我已经跟王阿姨说好了,你的电话我也已经发过去了,过几天,等那个男孩联系你,态度好点,千万别给我丢人。”
随后,母亲发来一张图片,是她与王阿姨的微信聊天截图,上面详尽介绍了男方的个人信息。
父母双职工,有农保,独生子,体制内单位,工作稳定,老家有房,本科毕业,长得高大帅气,是个会过日子的老实人。
根据以往相亲经验,按照双方家长对于男生家庭背景的美化程度,秋蝉快速过一遍大脑,已大致知晓了对方的具体生活情况。
父母无正式工作,无固定收入,有农村医疗保险,孩子自考本科,体制内大概无编制。个人名下无房,住单位宿舍,老家农村自建房,与父母同住。说是会过日子,其实抠门不舍得花钱,同时嫉妒别的女人花钱,哪怕对方与他毫无关系,仍觉得别人旅游追星侍养宠物等同于捞女拜金。
老实,老实,长得老,嘴里没一句实话。
特意撇去年龄身高体重收入,那么会和预期一样,三十岁左右,一米六出头,体重偏胖,中等收入。
也许运气好点,对方不抽烟不酗酒不按摩不游戏。
也许运气不好,对方既好色又暴力既冷漠又自私。
母亲仍旧喋喋不休唠叨着:“你的照片我发给王阿姨了,男方对你很满意,本来想约时间见面,我说你上班没空,人家这才同意先跟你微信聊聊。”
仿佛她得到某种莫大的恩赐。
秋蝉没有理会,手指在键盘上轻点,将报价单拖拽给客户,备用机传来消息提醒,考虑到时差,她只能晚上回复信息,挂了加速器,网速有点慢。
大约是没等到她的消息,母亲焦急拨打电话过来询问:“看到没有?”
“看到了。”
母亲欢喜:“不错吧,家庭条件好,性格好,人又踏实上进,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生,跟你一样都是独生子。”
“你确定是独生子,不是已有嫁出去的姐妹只剩在家中一个儿子的独生子吧。”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说是独生子肯定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啊。”
“是吗?有这种好条件的男生会介绍给我?”
她可没忘记,以前母亲嘴里的相亲对象,无论多么温柔体贴,帅气多金,受过高等教育,看似家境殷实,实际不过高中毕业,连大学都没考上,还矮小肥胖、不讲卫生,是个满口脏话、不尊重女性的农村油腻男。
母亲脸上挂不住,气得牙根痒痒:“你这丫头,我是你妈,还能害你不成。”
“够了,妈。”秋蝉莫名有些烦躁,“我现在周末还在加班呢,客户的消息我回都回不过来,您能少给我添点烦恼吗。”
“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生大事了,女人黄金时代一过,三十岁之前你能挑别人,三十岁之后就只剩下别人挑你,可选择的不多了。我是过来人,比你懂得多。”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秋蝉反驳道,“女人不是物件,不是资源,不是可供人挑选的商品,请你不要再说这种诋毁女性、诋毁自身的话了。”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要再来干预我的人生。”
“随便你……”
匆匆挂断的电话,是母亲对她“叛逆”的无声宣泄,也是秋蝉对于母亲催婚的强烈反击。
她们是这个世界上对彼此而言最亲密的人,深知对方的弱点,也知道往哪里扎针对方更疼。
母女俩总是这般,互相伤害,又惺惺相惜,一边努力披上盔甲自卫,一边又渴望对方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此情此景,每周都会上演。
是的,她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一个犯错都不值得被原谅的年纪,不结婚会被父母判处死刑的年纪。
她应该回归家庭,相夫教子,过着平淡且充实的生活,不应该背着包继续在外流浪。
孤身一人怎么能行,没有男人,怎么获得永久居留权。
秋蝉心坠得很沉,一口气吐出胸腔内积压的所有怨气,莫名更烦躁了。
美好的周末因这通电话蒙上了阴影,她又陷入巨大的内耗中。
直到周一上班,仍旧浑浑噩噩,几次开会走神被领导抓住当场通报批评,秋蝉又羞又愧,被邻座同事Linda拉去茶水间咬耳朵:“干嘛了你?要不请假回去看看,你这状态没法认真投入工作啊。”
她心里挺不是滋味:“我妈让我相亲,说是条件合适,让我早点辞职回家结婚。”
“疯了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工作都不要了?”
秋蝉没这么想过,昨日听母亲提起,确实犹豫了小会儿,现在被Linda敲醒,一点辞职的念头都不敢动了。
Linda骂她脸皮太薄,不如自己意志坚定。
秋蝉扑哧笑开:“你也被催婚了?”
“我比你还大呢,三十二岁了,能不被催嘛。”Linda飞快敲击键盘,不时停下来观察自己的美甲,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张口就是谁家女儿结婚了,谁家小孩出生了,我不爱听,她一讲话我就挂,她知道我嫌她唠叨,渐渐也就不吱声了。”
她边说边对镜补了一下口红,简直要被自己美到了。
“我本来也觉得工作辛苦想辞职来着,过年回了一趟老家,见我姨被他老公打到鼻孔流血还要爬起来给一大家子做饭,我二话不说赶紧提着行李回来深圳上班了,结婚生子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敢想。”
秋蝉问:“不离婚吗?”
“劝她离婚,她嫌年纪大了丢人,说出来找不到工作,没办法谋生,就死命熬着呗。”
秋蝉叹了口气没说话。
下班时,Linda路过她的工位,曲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说:“不开心,走,吃火锅去。”
八点的星光照不亮深圳的晚归人,街角的烟火气息已悄然漫至每个人的嗅觉之中。
这是一座魅力四射的城市。
年轻且有活力。
Linda熟练引着秋蝉穿街走巷,来到一处居民楼外,进了一家装潢极不惹眼的小店,服务员立刻过来,给二人递上菜单。
秋蝉一边勾选想吃的蔬菜,一边听Linda唠叨。
“我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人没结婚了,春节我都不敢回去,少了哥姐挡枪,所有人的炮火都集中在我身上,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秋蝉挑眉:“女孩子那么要强干什么,早点结婚生子才是正经事。
“年纪大了,再没人要了,读那么多年的书,心都野了。
“早点结婚,好让父母安心。”
她会模仿亲戚催婚的口吻,跟Linda吐槽那些奇葩的言论。
说到底,这个年纪的女人,谁还没经历过被父母亲人疯狂打压的场面,更难听的话秋蝉都听过,她已彻底摆烂,破罐子破摔了。
Linda嗤之以鼻:“老说让他们安心,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秋蝉涮着毛肚,心底默念七上八下,筷子一转,收汁,夹到Linda碗里,单手支起下巴,没由来的一脸疲态。
“其实我并不排斥婚姻。”
Linda耸肩:“嗯哼?”
秋蝉憋了很久,不吐不快:“我对经济条件没有太多的要求,我有工作有收入有存款,我更看重的是男生的品性。”
“比如说?”
她盯着锅中沸腾的牛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放在里面熬一熬,好证明自己话里的真实性。
“不抽烟不喝酒,无其他不良嗜好。三观正人品佳,情绪稳定,身体健康,家族无遗传病史。”
“拜托,这根本不分男女。”Linda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好吗。”
“是啊,跟我妈讲,她还觉得我挑呢。”
“她们爱的不是你啊。”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规则,男女各有一套不同的行为标准,对男人而言,不抽烟不喝酒,不家暴不出轨,能够按时回家就是好男人,但对女人而言,工作和家庭则要同时兼备,即使如此,人们也只觉得她是做了她应该做的。这个世界不都这样子吗。”
秋蝉突然悟到:“所以说,世人眼中的绝世好男人,其实性转后,也不过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