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在家待的时间太长,母亲渐渐瞧出端倪。
“你不回深圳?”
秋蝉实话实说:“我辞职了。”
“怎么又辞职啊,现在工作不好找,有个能做事的就应该踏踏实实干,你现在不上班,就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短时间内好好休息一下。”
不料这话竟惹怒了母亲,她拧眉质问:“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还这么冲动。辞职一声不吭,也不提前和父母打声招呼,工作没了不去找,还想着出去玩,别人都在上班,你在家闲着,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我自己的选择,我有能力承担,为什么非要和别人比呢。”
“不和别人比,那你出去看看,看谁三十岁不上班,天天在家里闲着,吃父母的,住父母的,说了两句还要顶嘴。”
秋蝉顿时无言以对。
母亲本就不满意她外出上班,如今离职,正好切中她的下怀:“要我说,你就别再回深圳了,留在家里,考个公务员,省得我三天两头为你操心。”
秋蝉崩溃:“公务员是那么好考的吗,我学的专业报考难度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母亲瞪回去,干脆下了最后通牒:“再难也得去考,不然你自己找个工作,找份事做,总之别待在家里,让人看了笑话。”
县城的工作并不那么好找,优秀的职位或内定或不流通,早被有心人抢占,这里不看重学历,也不要求经验,更多的是讲究人情。
而人情往往是最稀缺的资源。
父亲爱面子,不舍得拉下脸去求人家,只会对秋蝉反复劝说:“做人不能眼高手低,也要看看自身有没有那个条件,你们大学生就是心比天高,这不想干,那不想干,什么本事也没有,还想挑人家。行情不好就找个普工过渡一下。”
招聘软件里清一色的销售、主播、服务员,在秋蝉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她只能从为数不多的郊区几家工厂着手,针对其中的文职岗位,试着投递一两份简历。
学历在一线城市的求职中是个加分项,但在这个封闭的小县城,它不仅毫无优势,甚至可能被用来当作嘲讽攻击的敏感话题。
人家看到她的简历还会反问一句:“哟,学历这么高,怎么还来我们这种小公司求职啊。”
简历被人事拿进办公室轮番传阅,那些质疑的眼神,窸窣的笑声,都让秋蝉感到难堪。
她一秒都待不下去,踩着单车狼狈地跑回了家。
一连数日,投完几乎所有能投的岗位,秋蝉终于等来一个面试的机会。
不巧对方是位中年男性,似乎对她这种未婚未孕的单身女性抱有莫名的敌意。
开口便是:“你这么大的年龄,为何还没有结婚?”
秋蝉不答。
对方得寸进尺:“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趁着年轻赶紧找个男人,早点结婚生孩子才是正经事,你再这样拖下去,就不值钱了,到时候没人要,找个二婚都来不及。”
秋蝉强忍怒意:“与你无关,请摆正好自己的位置。”
对面表情呆了一瞬,想不到她会出声反驳,因而涨红了脸。
“你……”
秋蝉猛地将茶水倒扣过去,抽回简历,头也不回地离去。
母亲听说此事大为光火,却不是气那男人无礼的言语,而是指责秋蝉举止粗鲁,没有对待领导应有的尊重。
秋蝉心沉到谷底,喉咙已经哽咽了:“我原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至少可以为我说一句话。”
母亲不以为意:“人家说得很有道理嘛,哪里说错了吗?”
秋蝉彻底失去与母亲沟通的欲望。
父亲更是不会理她。
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能唠叨秋蝉。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秋蝉绷紧心弦,硬着头皮道:“在找,但我已经尽力了。”
母亲的眼神流露出深深的嫌恶,看秋蝉仿佛在看一袋垃圾:“让你早点回来上班,你非要留在深圳,耽误了这么多年,现在年纪大了,看谁还要你。工作又找不到,恋爱又不谈,天天窝在家里,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县城什么资源都没有,工作哪能那么容易找。”
“你一个大学生,随便干什么都行,哪个企业会不要你,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我看你就是眼高手低,怕苦怕累,不想干活。”
秋蝉无力再与母亲争辩。
想到一个办法,走出去,减少在人前露面的机会。
图书馆是个好地方,可以平等地接纳所有人。
秋蝉选择早出晚归,白天泡在自习室里,直到闭馆才回。
母亲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只一味地叹气。
“亲戚们听说你回家了,问我你在做什么,我都不好意思讲,只能说你有别的安排,我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替你扯谎,我脸都丢尽了。”
秋蝉如虚脱一般,与母亲的每一次交流都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妈,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我倒是想,可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年纪,我等得起,你等得起吗?一转眼三十多了,一事无成,工作没有,婚也不结,在家还要靠父母,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得花钱。”
可她明明已经包揽家中所有开支,每月也有按时上交生活费,不定期购买食材,勤勤恳恳完成了所有家务。
父亲难得与母亲站在同一阵营,从手机短视频的广告间隙中抬起头,嫌弃道:“乞丐每天都知道出去捡垃圾,不捡垃圾就没饭吃,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乞丐都不如。”
母亲赶紧帮腔:“你年纪轻轻,不劳动,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都臭了。”
经济水平决定家庭地位,没有收入自然没有话语权。
从前优渥的工作条件还能勉强维持下去的亲子关系,等到秋蝉失业,所有的绚烂气泡都被戳破,只剩下无尽的争吵与恶意。
面对父母的指责,秋蝉根本没有反驳的底气。
她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至少在父母眼中,她变得懒散、堕落、游手好闲、逃避现实,是教科书里坏孩子的典型,已经沦为外人口中的谈资,任何人都可以过来指点一番。
父母当然不会维护她,他们只会在意自己的面子,甚至在社交场合中主动奉上话题,出卖她的隐私,揭她的短,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知晓她的窘迫。
那些掏心掏肺说出口的话,最后成为刺向自己心窝的利刃。
秋蝉学会了看人脸色生活,少说话,多做事,不在人前露面,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本来对她抱有的期待也如烧红的烙铁在时间的沉淀中渐渐冷却下来。
秋蝉越来越沉默,脑子像是灌了铅,再也抬不起头来。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月。
某日,母亲一反常态,问起秋蝉,言语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有人给你介绍了一个男孩,你要不要看看。”
秋蝉皱起眉头:“我还在找工作,感情的事以后再说吧。”
母亲未理会她的说辞,自顾自道:“这男孩条件好,市里有房,工作体面,在你爸单位上班,舅舅又是领导,你要是能跟他在一起,靠着他的资源,让他家里出点力,把你调去后勤,工作不就有了嘛。到时候坐办公室里,吹吹空调,玩玩电脑,比你深圳那条件好不知多少倍。”
秋蝉只觉得母亲想法太过天真,且不说对方喜不喜欢她,愿不愿意出这份力,此事到底能不能成,就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难道全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