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解释说：“人家喜欢的，我把你照片发过去了，他爸觉得不错，留了联系方式，说过几天就加微信。”

秋蝉气急：“妈，你为什么又自作主张替我去相亲，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商量什么！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母亲勃然大怒，“这么好的条件摆在你面前，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挑三拣四不乐意了，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

秋蝉闭上眼睛，泪水滚滚淌过心口，酸酸地疼。

母亲转身就走，像是下达命令的指挥官，带着满身荣耀光荣退场。

第二天，男人的微信如期而至，照例问候一番，自我介绍，然后约定时间见面。

秋蝉在母亲的强烈催促下，梳洗打扮，准时赴约。

流程如一般相亲无二。

秋蝉在与对方的交谈中意外得知，他的父亲是一名驾校教练，带科目二，就在她曾经报名练车的地方。

秋蝉顿时心中一惊，翻找到手机上之前拍摄过的照片，询问对方：“是这位吗？看你们长相有点相似。”

“没错，就我爸。”男人爽朗一笑，“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秋蝉回忆起当时拍摄时的细节。

那是一个酷热的三伏天，大地像被扔进一间热熔炉，万物皆在其中沸腾。

天气热得可怕，出空调房半分钟已是汗出如浆，被炙烤过后的水泥地面根本待不住人。

午后，温度飙升至最高峰值，人一急就容易犯错。

有位女学员掌握不好力度，半坡起步频频熄火，教练气得大声责骂她。

是很难听的话，荤的脏的带有侮辱性质的谩骂，听得秋蝉心惊肉跳。

女学员受不住低声啜泣，教练啐了一口，突然开始人身攻击。

“练不好就回去，找个好老公，要房有房，要车有车，还能当免费司机，跑这儿来捣什么乱。老子最怕你们这群女司机，教好了以后也是马路杀手。”

其他学员心虚地低下了头，只有几个男生给教练递烟，顺便附和。

“女的本来就练不好车，她们只是图个驾照，拿证而已。”

秋蝉在隔壁偷偷拍下了照片和视频，准备匿名向校长举报。

次日却不见那女生过来。

问过前台发现她退学了。

此事不了了之。

但在秋蝉心里留下的阴影太大，促使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果断换了一位女教练。

后来年岁渐长，当她发现女性在家庭、社会和职场生活中受到性别歧视时，心里越发笃定。

父亲如果不尊重女性，那在这个家中长大并且长期生活过的儿子，受此熏陶，大概率也不会是一名体恤母亲，懂得尊重女性的男人。

秋蝉不介意男方的家庭，但对其父亲的初印象实在不太好，已在心底自动结束了这段关系，只是碍于母亲的面子，断断续续地回应着。

男人提出交往，她委婉拒绝了。

不知这事怎么就传给了中间人，中间人又告诉了母亲，等到秋蝉反应过来时，母亲已经大声质问起来。

“我听人说，你把那男孩子拒了，怎么回事？”

秋蝉斟酌再三，害怕触碰到母亲的逆鳞，瑟缩道：“我感觉不是很喜欢，两人性格不是很合适，聊不太来。”

母亲劝道：“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这才刚聊几天，哪能看得出来合适不合适，你跟人家再多接触接触，多了解了解，条件这么优秀，错过再后悔就晚了。”

秋蝉揉揉额角，没好意思说是因为对方父亲的职业，扯谎道：“算了吧，你也说对方条件这么优秀了，哪能看得上我啊。”

母亲声线拔高，拿食指去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想想你待业在家找不到工作有多着急，现在条件摆在你面前，怎么还不懂得珍惜！”

秋蝉慢吞吞道：“工作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靠对象获得工作机会的事我做不到。”

倒不是她心高气傲，接受不了这类关系户，而是男人的心思她很明白，今日若是受了一分恩惠，来日吵架必会拿此事说话，打压你，贬低你，拿捏你，逼迫你做出让步，强迫你有所牺牲。

母亲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只觉得秋蝉故意在与她作对，一股无名之火窜起。

“你觉得靠对象找工作丢人，那你自己去找啊，凭你的本事，你去啊，关键是你找能得到吗？”她毫无保留地将这段时间积攒的怨气全部发泄在女儿身上，“没那个本事心气比天还高，这做不到，那做不到，扭扭捏捏，这不愿意，那也不愿意。你就适合躺在家里，当个花瓶，最好一辈子都别出门，我给你洗衣做饭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在家当大爷，我供着你行了吧！”

秋蝉一瞬间心如刀割，想到那个被教练骂到流泪的女生，原来面对责骂时，泪腺是完全控制不住的。

但在母亲看来，眼泪是心虚，不说话是默认，秋蝉的任何行为都可以成为她攻击的对象。

“你好意思哭，觉得委屈了，我不该骂你对不对？”

秋蝉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收起最后一丝哭腔：“对不起。”

母亲看她只觉得作秀，无所顾忌道：“我每天出门，最害怕邻居问我，你在干什么，做什么工作，我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撒谎，说你在休假，暂时不去上班，别人要再多问一句，我脸就红了。我没办法，你知道吗？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想尽办法替你遮掩，我脸都丢尽了！

“你看看你的同学，有几个不上班靠父母养的，人家为什么可以，你就不行！

“你不上班没有收入，现在靠你存款吊着，等存款用完了呢，从哪儿拿钱，找我们要吗？你就是笃定我们放不下你要替你收拾烂摊子呗！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等你哪天头疼脑热生病住院了，拿不出钱，找我也没用，我没钱！

“你不答应那个男孩子，那你自己想点办法，问问你同学，看有没有人能帮忙，自己去找个活儿干，别一天到晚待在家里。”

父亲在卧室听到动静，终于加入到这场讨伐之战。

“像你这个年纪的女生，该结婚的都结婚了，不结婚的也拼命在外上班，你呢，两头都不占，又不结婚又不上班，天天在家待着，玩手机，玩电脑，越活越废。

“读了书又没啥本事，高不成低不就，好的看不上你，差的你又看不上，大学四年白读了，不如初中毕业，早早出去打工。

“实在不行赶紧结婚，去当家庭主妇，你不是不想上班吗，让你老公打钱给你，你就一辈子都别出门。”

秋蝉麻木道：“对不起。”

父亲说：“你不是对不起我们，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秋蝉低头：“我知道。”

父亲冷道：“你每次出小区大门，抬得起头来吗？你好意思吗？”

母亲添油加醋：“大早上就跑出去了，估计也怕人看见，自己觉得丢人。”

“你这是在啃老！”

这一刻，父亲胜利了。

这场战役以秋蝉单方面服输而宣告结束。

骄傲的父母收起宝剑，最后鸣金收兵。

这一刻，秋蝉终于明白。

原来父母的爱也是有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