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阿灵去洗手间的功夫,季如芊问对面的年轻男生:“你很看不惯阿灵,觉得她贪图享乐、爱慕虚荣?”
钟明铭憋红脸难掩羞怯地挤出几个字:“您和我们不一样,背景优越又肯努力,表妹尤其贪玩,如果好好念书、找个安稳的工作,也不止于此。”
他和表妹有着相似的眉眼,已经穿上职业装,渐渐脱去青涩模样,在闻真的公司中虽然所处岗位基础,但随着企业评上省级高新、融资步入快车道,钟明铭也随之拥有欣欣向荣的未来。
从餐厅二楼望出去,窗外劲风阵阵,河岸两侧列阵的白杨被猛烈吹拂,将大大小小、青黄相间的树叶纷纷卷落,有的停歇在草地覆盖的边坡,有的坠入流水中随波浮沉……
它们曾经有所不同,或高高地生长在向阳的树冠顶,脉络清晰、宽阔厚实;或位于背阴侧竭力汲取养分,叶片纤薄被虫咬、结疤……然而季节的外力又将一切重新洗牌、摧毁。
季如芊既不愿苛责阿灵,也不想为她开脱。大家无非凡夫俗子,每个人都只拥有自己生活的解释权。
等结完账,她才提议:“钟灵,我们去河边走走?” 然后转身对钟明铭,“待会儿我送她回去就好。”言下之意想单独聊聊。
两位年轻人都迟疑不肯吱声,阿灵仍对季如芊怀着抵触情绪,钟明铭则担心叛逆的表妹一旦失控与季如芊产生冲突。
季如芊指尖并拢、将手掌伸到阿灵面前:“新作的美甲怎么样?是不是做下建构效果会更好?”
阿灵看着笑意盈盈的季如芊,就那样立在餐厅的门廊下,很认真在等自己的建议。她颓然拒绝:“我不懂这些。”
“不是的,你很厉害、也很专业。”
星光短暂从阿灵眼睛里闪过,在昏黄的路灯下转瞬即逝。她依然不相信季如芊,却莫名生出一股尝试的勇气。
阿灵跟着季如芊拾级而下,一起沿河漫步。她压不住好奇:“你专门去做的指甲么?”
“昨天下班早,顺便拐到家附近的商业街做的。”季如芊如实回复,她的节后综合征还没好,房子空荡,出门找点乐子。她将手又一次递过去,阿灵终于托着季如芊指尖,甚至摩挲了两下,像寻常闺蜜一样。
“你的原生甲型很漂亮,红棕金调的搭配也特别衬秋冬……”阿灵缓缓开口。
钟灵曾经有一份自给自足的工作,起步只是在不起眼的小店做美甲师,但她嘴甜又有耐心,并非现在的忿忿不平模样。慢慢地回头客增多,靠着一双双手做出来的口碑,竟然有了微薄的积蓄,然后她渐渐竟生出些长远的奢望——攒更多的钱、租一间小门面……
众生都值得拥有梦想,月光洒落在江海湖泊,也照耀脚边的水洼。甚至后者由于更寻常平凡,仿佛尤为触手可及。 但被反复踩踏碾轧过,那一点点的闪亮消失了,成为泥沼。
钟灵后来想,自己应该早些搬出家来。君兰的房租并不贵,而那时爸爸已经被赌瘾毁得失掉“父亲”这个身份该有的一切正面要素。其实哪有什么天经地义,可在娘早逝后,二十岁的她难免更留恋一丝丝家庭温情。
与张申的结识甚至还经由她爹的暗中牵线,钟灵当时被追债的混混们吓破胆,许久之后才厘清其中关系。当然她自己也曾经不大清醒,对方阔绰的出手一次次麻痹了神经,这何尝不是一种瘾,毒瘾。
渐渐地,钟灵学会自处,住进张申置办的房产,日日等他过来。她安慰自己他除了年龄和长相,算有点社会地位,手下管着上千号员工,有见识有阅历;而自己父爱缺失,找个长辈指引和关心不错……
人若蒙上眼睛,跟随重力的惯性,便极易不知不觉地下坠,沿着缓坡往更低处跌落,猛回神已深陷歧路。
“这种堕落很让人看不起吧?”阿灵木然地看向季如芊,只是形式上的疑问,她实则在陈述,好似认罪一般。
“没有人有资格审判任何人。”季如芊并非客套,她想起被围观、被指摘的经历。官方盖章爸爸妈妈操作失误导致事故,之后停产整改、效益下滑,一系列连锁反应无法停止,最终被贱卖改制,许多员工失去岗位。
涉及到自身利益,员工中骂声不断,她的父母不再是受害人、伤亡者,而是口口相传中的灾星。转学离开前的那半年时间,季如芊仍旧就读职工小学,异样的眼光冰寒刺骨。
她看着这张脸,眼影厚重、嘴唇鲜艳,好似想铸一张不破的面具,其实不过才抽条的年纪。脱离礼义廉耻的框架,却也没拿到多少碎银。
“不,我起码对不起他的妻儿。”阿灵羞怯着反驳,她的愧疚大多来自于此。为张申付出的代价,赔掉青春、失去尊严,都可以自己吞下,对别人的伤害却无法假装不存在。
季如芊回想下张申的太太,公司年会等活动碰到过几次,富态幸福的女人和他办恩爱相。而张申“花名”久扬,季如芊不信枕边人能一无所知,靠着社会关系、家庭财产、子女未来……利益牢牢绑定的“夫妻”,并非罕见。
“而你不同,你还能选择离开。”这便是季如芊找到钟灵的原因,并且她清楚钟灵恨张申,不过被胆怯压制着,无力发作。
阿灵曾将存到的钱投入一家店铺中,开业两周后频频有顾客上门闹事,本以为兜兜转转圆了梦,没想到是场缠身的噩梦——她以为有着大笔本金,雇了几位旧时姐妹,美甲、纹眉、美容……开展的都是熟悉的业务。等到有天被人顶着做坏的眉毛在店门口连扯三天横幅,而那眉毛与阿灵亲眼见过的刚完工时两模两样,她才确信有人专门在整自己。
又经过一番挣扎,最终还是闭店,并赔掉了巨额房租。张申对阿灵说,“回来吧,乖乖在家等我。”她也觉得自己可能只配被圈养,躲在他的阴影下,永远无法靠着手艺立身。其中的蹊跷总会被发现,许久之后阿灵才发现那些闹事的地痞背后竟然是张申。她怀疑过一条街的同行针对,都未敢往他身上多想。
巨大的年龄、阅历、财富差异就像包裹着蜜糖的毒药,力量悬殊预示着掌控及压制。即便对方没有家庭,这样的亲密关系也危险重重。
对于心存恶念的老男人来说,找到一只雏鸟将其折断翅膀,最好永远扑腾不起来。不仅仅为了享受年轻貌美的身体,更追求摧毁一个人的快/感。那种生杀予夺的滋味,才是无上的春/药,最能纾解他无处安放的压力、恐慌、或畏惧。
阿灵也试着往外逃过,只是上次的事业挫折太大,她应激障碍般挑了相反的一条路——爱情。她没了工作,也不在念书,亲戚们又对自己家避而远之,其实遇不到几个异性。好在钟明铭念着她妈妈的临终嘱托还愿意带钟灵玩,她结识了表哥的室友,长相周正,还有张不错的文凭,简直像溺水之人摸到一根浮木。
钟明铭从小被教得老实本分,早规劝过阿灵离开张申,对她的转变很欣喜。可是,要不要对自己同学坦白表妹那段不太光彩的经历呢?天人交战后他还是决定闭嘴。亲疏有别,很多事没办法两全。但他借给表妹一笔钱,钟明铭当时已近毕业,领了好一阵实习工资。他让阿灵既不要回家,也别再住在张申那,断得干干净净,迎接新生活。
难怪刚刚钟明铭对阿灵带着脾气,她只小心忍耐:显而易见,阿灵没能成功离开张申。她坐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来不及庆祝便收到了威胁短信。吃人的兽终于露出了獠牙,阿灵不过二十二三,正是嫩得掐出水的年纪,张申怎么舍得放她找个良人过正经日子。
“乖宝贝,等我退休后,还要带着你各地飞着玩呢。”阿灵捏着手机,浑身冰冷,像被湿冷的蛇爬过肌肤。她认命,她不逃,都是徒劳。
表哥室友被分手了,理由是“我不想找刚毕业的学生,喜欢事业有成的。”钟明铭气疯了,痛骂表妹一通,到这份上依然好高骛远、贪图富贵。
还能怎么办呢?阿灵必须快速了断,她怕动作太慢,张申等不及要将自己的“料”抖落给男朋友,甚至公之于众。她可以在阴暗的角落发霉、腐坏,却不要被围观、被怜悯。那男孩称得上阿灵的初恋,她不再天真,没有信心预见对方的反应,干脆保护好那份他心目中的单纯形象。
“继承妈妈的不幸、爸爸的丑陋,这便是我的命。”稚嫩的脸庞说出苍白的判词,竟带着丝萧索肃杀的老态。①
“命是给信命者准备的说辞,最需要这种理论的是算命为生的人。”
季如芊压不住情绪,反驳地过于直白,阿灵被激得红眼质问:“您高高在上,有完美的家人一路帮扶,连恋爱都是和富二代,当然不懂那种无力,被往下拖的无力……”
阿灵不懂怎么形容,但季如芊知道:“钟灵,是不是像被藤蔓缠住,越挣脱捆得越紧?想拿刀砍断,发现那是你的家庭,又舍不得下手……”
她描述得太准确,阿灵错愕地望着季如芊,猛然回忆起张申曾经提起季经理很奇怪,让他噩梦连连。
季如芊浅浅地笑:“我跟踪你,与张申作对,是阳光之下的行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