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的季如芊仿佛一台重启的旧电脑,面对疯狂弹跳涌出的对话框,全部等待着她来挨个点叉叉。
从办公室窗口俯瞰厂区,冬日里缺乏了绿意点缀,国槐伸展着虬曲的枝条,皲裂的灰黑树皮如苍老肌肤,似乎更显寂寥。
与首都cbd林立的写字楼截然不同的风格,远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工服也是单调的色彩,迥异于企业白领们的光鲜穿搭。
而这仅仅是最浅显的不同,在A级洁净区,操作人员需要经由百级洁净更衣间,着全封闭无菌隔离服,进入核心工序车间……自幼季如芊便懂她视野里运转的体系意味着什么——高效、繁复、精密。
无论是选择这个专业,还是回归此处深耕,排除无法释怀的恩怨影响,眼前的行业本身仍吸引着她。
偶尔和许凡闲聊,从医患角度窥到普通人视角下药价及收入间,那不得不进行的权衡,原研进口药的高额费用是血淋淋无法回避的现实;或者,还有许多待突破的有钱也无法治愈的罕见病,等待着企业和资本的关注。
尽管她的身世便注解着不公,季如芊依旧难免共情。逃离自身的叙事,才不至于深陷自怨自艾的漩涡。用许凡的糙话就是,“来ICU门口转一圈,什么执念都放下了,天下大同!”
也有正相反的例子,比如年轻同事们在食堂围坐着叽叽喳喳为真假莫辨的八卦争得热火朝天,同样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失笑出声。
极严重与极琐碎的冰火两重天,都能够消解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困扰。
即便,那八卦的主角包括季如芊自己。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随着日历翻到2015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提速,连狗血也泼洒地更加淋漓极致。
厂区不比总部,天高皇帝远大家聊得更嗨。纸里包不住火,伍青泽的消息传得越来越开。
季如芊路过工区时,只觉背后黏连无数目光,寻常的走廊秒变T台,太夸张了吧!她昂头忽略,躲不掉邱秋进来送文件时的倾诉。
居然跑来当面和她求证,季如芊眼睛眯起,皮笑肉不笑:“听说过么?好奇心害死猫。”手掌并拢作刀斜切状。
邱秋吐吐舌头,以往经验季经理绝不会被那么点闲话冒犯,她才敢胆大包天来试探!毕竟整个公司都暗地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流言这东西好比台风,外围吹得凶猛,风眼反而成为孤岛。季如芊觉得有趣,结果倒是她将邱秋的消息套了个底朝天。北城一趟无功而返,季如芊神色恹恹地,懒得费心思去打听,但找上门的那就不客气了!
原来伍青泽那边即将被任命为副董事长,兼任常务副总经理。季如芊诧异,调令都没下呢怎么人尽皆知了?
“总部顶楼的办公室正装修呢,连带秘书室等配套,而且专门改造得适宜使用,听说少董腿伤没好便准备上班呢,所以还增添了一间理疗室……”
——难怪众说纷纭呢,这么多房间的工程,人多嘴杂挺难藏的。
不过蹊跷也挺多:伍青泽原本职位甚至没季如芊高,一年前由于在与兴乾的投标竞争中失利,他被董事长下放到中层岗位历练。伍国峻对儿子不比下属宽容,突然连跳几级,让他迅速进入核心顶层管理,是疯了么?
“据说董事长夫人不吃不喝、整日流泪,还准备去庙里吃斋念佛,少董回国的时候浑身是伤,接满管子,”邱秋偷瞟了季如芊一眼,小声说:“公司人都说,大少爷以死相逼吓到董事长夫妇,伍氏要进入下一代了,还说您跟少董的好事将近……”
“肯定传来传去传岔了,没那么夸张,不然怎么又准备上班呢?”季如芊无奈地揉揉额头,这传得哪跟哪啊,许凡说过没生命危险。不对,怎么焦点又转移到她身上了?!伍青泽有没有家庭阻力和她有什么关系?
“对哦,还是芊姐冷静。”
季如芊头疼,邱秋走后灌了半瓶冷藏的气泡水。难怪这次同事们都躲着她讨论,不敢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这是觉得伍青泽即将接班,两人也尘埃落定?!
伍青泽与之前是有点不同,难道准备坐轮椅上任?他怎么如此野心爆棚?
季如芊心中隐约浮起一些线索:如果伍青泽走上集团高位,对她不失为一颗得力棋子。
自己的职位虽然名头高,但受限于资历过浅,只是负责一些常规工作,或者外部合作……真正最不可告人的机密,自然不会交由她,连生产的原材料把控、策略,都还握在张申手中。
但伍青泽是伍家自己人,假若他进入核心层,必将掌握所有信息,其中有她正在找的那把匕首么?
正思忖着,铃声响起、稀客来电,居然是郁揽风。他印证了流言的真实,郁听雨专程探病却被拦下,陆云霜的联姻美梦泡汤。
不止于此,郁安平在家中勃然震怒,郁揽风围观这一出好戏:为了早日促成这门婚事,增加自己一脉的势力,继母两头骗,在郁家夸大伍青泽的诚意,积极推进兴乾与伍氏的合作。
现在既亏了钱又亏了人,而且伍家国内外翻天覆地找儿子,闹得整个圈子啼笑皆非,捎带着郁家也脸上无光,胡闹!他郁安平的女儿愁人求娶么?!以后与伍氏沾边的业务通通分毫不让,这梁子算结下了。
“恭喜啊郁总,你欠我一份人情。”季如芊懒洋洋地调侃,有点意兴阑珊。她不需要看电视,大型宫斗剧每日在身边上演,而自己明明无意入局。
继母靠着继妹联姻的可能被断绝,还被父亲痛骂。此消彼长,郁揽风着实快意,他在兴乾能安稳一阵子了,飘飘然应下:“给季副总记下,什么时候来讨要都行。”
“闻真那边融资的情况棘手吗?”季如芊淡淡地抛出一句,似乎顺嘴闲聊,手指却用力摁着钢笔的顶端,出神地等回答。在北城时她听到他们通过电话,季如芊有点担心闻真报喜不报忧,干脆向郁揽风求证。
他故意迂回着不接招:“怎么?你准备将这份人情用在闻真的事上?”
“郁总,做大生意不要在小处抠唆,兴乾已经与伍氏交恶了,多个朋友多条路。”
季如芊提醒郁揽风,说到底他与闻真有着这层亲情作垫,又没有实质性恩怨,以后合作赚钱的机会总会有。
郁揽风怎会不懂,在北城的电话是他主动拨过去破冰的;反倒闻真因为季如芊的缘由,绝不可能先与郁揽风和解。
季如芊对郁揽风粗略透漏过自己与伍氏有上一辈的私仇,否则实在无法解释她为什么翻伍氏改制时的旧账,为了互相信任,让他帮自己找当年参与的老投资人。
两人有某种残酷的共鸣:就像季如芊有自己不能割舍的责任,郁揽风必须留在兴乾,与整个家族勾心斗角以求控制权,否则便愧对于他未曾谋面的母亲,即便他能凭资历自立门户也不行。
恩怨大过天的人无法自由谈爱,郁揽风对季如芊的那点旖旎幻梦根本落不了地,更不会因为她与闻真老死不相往来;实际上,若非闻真强求着,季如芊也无法在此时展开一段纯粹的浪漫关系。
“融资问题不会很严重,估计最多一两个月能解决掉?”与闻真说的到年后的时间节点一致,季如芊放下心来。
嗯,公事无需她操心,干脆将私事一并清算掉吧。季如芊打开财经论坛,开始浏览逐个帖子和评论区,与以前从医科大李院长那听来的绯闻有所呼应。
两小时如流水转眼逝去,季如芊以为自己是极其理性的人,整个下午的超长八卦拉练里,居然在最终破功。
她给闻真发微信:“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想我了?夜里回家来得及么?”他回得算快,但关键时期不像之前容易抽身、立即出现在她面前。今晚要加班,明天估计得出差。闻真拎得清轻重,想无时无刻跟她黏在一起,也想将公司稳固发展成为她的底气。
“立刻!”
“有这么想?思念成灾了?”
闻真再忙仍不忘调侃,明明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季如芊却突然觉得很刺耳,她抄起钥匙去找闻真。起身换上大衣时才清醒过来,这会儿他那边员工估计也正在下班点,来来往往地人多嘴杂。
季如芊取了车先去吃饭,一个人在餐厅总控制不住地刷手机,好不容易放下,望着窗外的苍茫暮色,心又变得空落落。
到达闻真公司时天已漆黑,办公区比上次热闹,确实挺繁忙。陈斯远径直带季如芊往走廊尽端去,顺便取笑着她:“真是如胶似漆啊,他待会儿便回家了,这么点功夫都等不及来探班吗?”
季如芊将带来的甜品递过去一袋,堵住老陈的打趣,自己却不禁反思:为什么等不及呢?从来没有如此急切过,明明说过互相信任,他也保证过,怎么还是无法平静?
闻真为季如芊开门,揽着她的肩膀,低头轻嗅秀发间的那丝香气。好解乏,他最近太忙了,虽不至于手足无措,但绝非平日那般游刃有余。
然后又回到桌面与电脑屏幕前,带着点歉意安抚她:“马上就好了,宝贝先去沙发那边休息,玩玩游戏或者吃点零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间的称呼越来越粘腻。
季如芊意识到他目前真的有正事,却也真的憋不住自己的情绪,咬了咬唇,放纵自己的任性:“可我想立刻知道真相,关于你的。”
闻真停住滑动鼠标的手,挑挑眉:“好啊。”他将打开的邮件回复完,半分钟内走到季如芊身旁,坐下来搂着她的腰,漫不经心地问:“你怀疑我啊?”
季如芊在闻真怀里抬头,眼睛恰好碰到他泛着青茬的下巴,有点底气不足地否认:“没有。”很矛盾,她一边很笃定闻真没有骗自己,一边又想再听他的亲口讲述。
“之前向你解释还装淡定……”闻真玩着她的手指,分开、再并拢,转动中指上那枚新添的戒指,钻光随之流转。
“我仍然相信你。”季如芊没有讲大话,她贴着闻真,并未因新闻而对他产生任何负面印象。
“我相信你相信我……”闻真仿佛念了句绕口令,眯起眼睛指了指面前茶几上熟悉的包装,“不然怎么会打包喜欢的口味给我?”
“你在乎我!”季如芊的迷惑被闻真得意洋洋地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