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的异样源自“在乎”啊,才会抑制不住来找他,明知道另有隐情。季如芊猛然窘了:“才没有!”
这回的否认显然是肯定,闻真松开她,去冰箱那边给季如芊倒喝的。
“一早便该跟你解释清楚。”他难得羞怯,“怨我没早说。”
“有什么不能讲的吗?”季如芊莫名紧张。
其实无所谓,闻真不屑对外人多言那件事,骨子里的反叛让他懒得辩驳,正巧体验下各色眼光。用父亲闻隼初说他之前过得太顺,人不能总浮在云端。
闻真从出国念书到归国拿教职,每一步的节奏踏得恰到好处,甚至成为A大校史上最年轻的教授,入职那年才26岁。他也挺委屈,海外留学学制短,但自己付出的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就像攀岩追求最顶峰,闻真做学术时执着到不眠不休,生活里那副随性自由反而像调剂中和。
CNS三大顶刊他便握着两篇一作,完全担得起自己得到的一切,但也着实扎眼。
碰上郁揽风那时候刚入主兴乾管理层,一门心思圈地划地盘,推进在医药领域的发展。闻真才回国还算清闲,与他多有联系,为兴乾兼任做做技术顾问。
因此促成了A大与兴乾的几项合作,更触及了学院内的固有势力。顶级高校这类与行业联系紧密的专业,内部利益牵扯过多。兴乾与原有的北城相关资本便是各执一方不对盘。
后来闻真才知道:自己进A大的名额本是内定给另一位院长的嫡系而批复,估计都已经收过了人家的好处。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占!
他登场便树敌无数!而从前的闻真比现在更恣意,年少轻狂难免张扬,还保留着求学时的习惯,落在院长眼中尤为刺眼。
闻真慢慢适应新身份,教学中倒挺平易近人,他将手下的学生介绍到师兄任职的研究所实习。闻真专业上眼睛毒,挑的都是有潜力的,其中两位顺利拿到留用offer。
有个女生很纠结去向,闻真平日没什么架子,系里流传着他放弃国外AP职位的传说。年龄差不了几岁,面对类似的困惑,她鼓起勇气请教闻真,他便有话直说,劝她留在北城,即便学术上不能大有可为,将来跳槽选项也更丰富。
“就这?”季如芊不可置信地打断他,报道上可是说的他导致自己学生与异地男朋友分手。
“并非完全不相干……”闻真平静又无辜地抛下一句!
学生问过他事业与恋情相悖时该怎样选择。闻真长着这张倜傥的脸,大家暗地里都默认他绝对有女朋友,又刚处理过国内外择业,应该是最有资格给出建议的人。
而闻真不假思索地便为人家出了主意:“做你自己就好,恋情怎么会跟事业冲突呢?异地没关系,或者让男朋友调过来。”
“这是你的原话?!”季如芊匪夷所思地望向他。闻真点点头,神色依然理所当然。她好无奈,情侣之间怎么能随便给建议呢?
但季如芊能够理解,闻真以前估计更桀骜不驯,还带着求学期的青涩,未曾转换到自己的新角色。他的语气必定懒洋洋地笃定,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
以闻真的感情观,劝别人时自然没拿异地当回事。
闻真本来就如此,他跟季如芊恋爱的风格便是随心所欲,坚信金石诚开。炙热到极致的人,相对普罗大众反而是异类。
他的作风大包大揽,甚至带点大男子主义——不告诉季如芊这件事,为免破坏留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不愿暴露曾经的失败和弱点,希望她可以百分百依赖他。
“你好奇怪。”季如芊觉得神奇,闻真不到18岁便出国读书,怎么骨子里倒挺传统。可能受家庭影响吧,而且他读书时挺忙的,那些成果即便有天纵的才华做基础,也需要日夜兼程的实践。
后来学生的男友非得让她拒掉offer,研究所那边名额已经定好,来回折腾间,情侣闹崩,男友跑到实验室堵人。
“那你就要打人吗?以为很热血?”季如芊无情地冷嘲热讽。
闻真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哪只眼睛看到的我打人?又不相信自己人了?”
也对哦,季如芊恍然大悟。照片看到的直接肢体接触仅仅是他单手拎着对方而已。还有一张对方摔倒在地,仍未有真正的击打动作。
要怪就怪闻真本来一身精悍流畅的肌肉,臂力又好,体型压制加对方瑟缩地双脚离地,视觉冲击力很强。
配文用大字引导,海归精英教授暴打无权无势学生,舆论瞬间爆炸。
“我只是维护正常的教学秩序。”闻真观察季如芊的脸色,小心翼翼反思,“好吧,可能不该说话太难听。”
闻真还抱有对科研的敬畏,不允许别人随便污蔑,他怼起人绝对刻薄,对方更加激动。
“你想过这些照片从哪里来的吗?”走廊中的监控视频截图,特意选取刁钻的角度,乃至后来的风向引导,不过是院里有人借刀杀人。
一场简单的口角被升级为一件严重的教学事故。
“怎么不反击呢?”季如芊费解,闻真那么多媒体朋友,应该有不少渠道。
“必须掀起更大的风波,才能盖住之前的热议,但这涉及到学生……”
枫溪姐帮闻真出主意,网民对于男女、师生……此类主题,总是会往最坏倾向猜,除非女生和前男友出面实名澄清,否则甚至起反作用,愈加沸沸扬扬。
根源还是院里派系之争,除了闻真所占职位名额的缘由,校企合作的猫腻也不少,恐慌他带着兴乾来势汹汹。
闻真选择作罢,既然本来一身清白,最后自会风轻云淡,贸然让两个学生露面,他能承担被侧目被窥视,没出象牙塔的学生不一定能忍受。
其实他当时可以留在A大,舆论只是杂音。但闻真一时气盛跑来了君兰,还因此开始搞副业,投资中医馆、车行……将自己丢到社会中狠狠历练,现在的他确实更懂了人情的度。
这回被旧事重提,因为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这类政府项目肯定要考核负责人的背景、声望。
不过闻真无所畏惧,当年的学生已经在研究所站稳脚跟,评过初级职称,专门发了邮件向评委解释,论坛的回应稿件马上发布……
“哦。”季如芊干涩地应着,闻真当年也才刚毕业,一定迷茫无措过吧。
“网民倒挺有先见之明,骂的没错……”他自嘲地笑笑,“后来真的喜欢上了有男朋友的女生。”
难怪他那时总是拿话刺季如芊,闻真蔑视、痛恨、抗争,却仍旧爱上了她。
季如芊得到了迟来的答案,闻真终于能安心地处理工作。她窝在一旁的沙发上小憩。
只开了一盏台灯的办公室内,偶尔响起敲打键盘、鼠标滚动,纸张摩擦……蹑手蹑脚的轻微背景音,像睡在阁楼上听窗外的雨声。
恍恍惚惚中,雨仿佛永远不会停,就躲在这一方角落吧,宁静、温暖……
然而白昼如约而至,一直到年底,两人都业务繁忙。
闻真忙着引入新的战投,差不多到春节前,总算稳住了大部分原定融资计划。
季如芊则开始了新的研究,她并不能接触最机密的信息,却可以反向验证。捋集团的报表,以及生产数据、原料成本、利润率,总归还是比外部人员更易排查。对比之前收购的龙新药业,甚至找郁揽风要了兴乾旗下药厂的相应资料。
犹如盲人摸象,借着张申为了自保,抛出的那句似是而非的暗示,她埋头在繁冗的数据中,倒也摸出来点蹊跷。
张申说:“你以为伍氏这几年增长飞速,比别家强在哪里?董事长总有方法,财务、生产,他擅长哪方面?”
他没出声,只有口型比出两个字“造,假。”
生产造假的话,涉及药物可是人命关天的!
对啊,恶人并不会主动回头是岸,尤其当他站在食物链顶端,以为自己逃脱了规则的约束,只可能一条道走到黑。
伍氏产品线丰富,但并没有几款独家特效药,都存在竞品,凭什么垄断附近几省市场?
更高昂的渠道费,更快速的配货周期,却有更高的利润率,满足上市IPO的盈利标准……相当于两边对不齐,那只能压缩中间一环——“药”本身。
多简单的逻辑题!够用心总能找到那扇门,锁明晃晃地挂在那,关键是找到那把钥匙。
她曾经用十七年找到一把旧钥匙,可惜锁已经锈蚀,甚至门都早毁坏。还好,她拨开云雾,眼见原地再起一座朱楼。
季如芊在暗夜中孜孜不倦地找寻新的钥匙,转天参加集团年会,神色淡然地碰杯、祝酒。
灯火煌煌中伍青泽望向她,许久不见,季如芊一阵恍惚,他其实就是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