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昨晚,季如芊的眼睛由平日饱满的甜杏变成红红的水蜜桃,她浑浑噩噩地睡得不踏实,只能照例起床。
化了夸张的金属烟熏、全包眼线、搭配暗棕的口红,看不出气色,一脸厌世相。有点鼻塞、偶尔打几下喷嚏,估计坐在地板上着凉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恋爱一场,终归留下点后遗症。伤风感冒,却总能自愈,季如芊默念鼓劲,熬过这段便好。
下一秒,视线落在玄关台面上,她平日搁钥匙的储物瓷盘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赫然放着那枚碧绿的玉坠!
季如芊无法形容这刻的震惊,颤抖着手去拈起,直到握在手心,滑溜溜的触感很真实。冰凉的翡翠逐渐被掌心的体温暖热,季如芊才有了实感,它仍属于她。
她垂眸到那张明信片,背面写着“凭此券无条件答应”的“许诺券”。闻真的字迹硬朗苍劲,比原本的内容增添两行。
“我无条件答应你,因为我无条件爱你。”
“事事如意。”
心下大恸,直到这一刻,季如芊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那枚玉坠雕琢成如意纹样,戴在她脖颈上时,远看又像一枚碧绿的嫩叶。季如芊非常喜欢,自收到起从未摘下过。
闻真一开始还故意取笑她:“这么喜欢?”
按照两人的相处风格,她该顶回去的,但每次季如芊都破例郑重地答:“嗯,很喜欢。”
渐渐地便成了固定套路,闻真经常拿来逗她,也喜欢她偶尔的一点执拗,实在可爱。
季如芊记得小时候出事后,她和奶奶等家属被通知到厂区的大厅去,没预料各色异样的眼光围着,许多话筒、相机朝向自己,茫然无措间,小小的人很想逃。
人群中有一位和蔼的阿姨走过来,将自己的话筒收起,厉声挡开其他人,领着季如芊和奶奶从偏门的消防通道离开。
阿姨给她买糖吃,关怀地揉揉她的头。一枚碧玉荡在季如芊眼前,阿姨弯腰时脖子上戴的挂坠正巧落于她的眸子持平。时隔多年,季如芊已记不清形状,童年的她甚至不懂那叫翡翠,以为与自己的塑料发卡材质相同。
又有点不同,那片绿叶为什么会发光一样晶亮,阿姨让小小的她摸了摸,有点重量的质感。孩童的季如芊很快松开,她被妈妈教得很好——懂礼貌,能分辨对方的善意;却也知分寸,明白外人与自己的边界。
怎么可能有无条件的爱,可她真的拥有过,并且现在依然拥有。季如芊成年后第一次承认,自己竟然被上天眷顾过。
玉坠和那张“券”被放回梳妆台抽屉。季如芊没有心境再戴着它,却又舍不得将它还给闻真。纠结着的时候,她摩挲过那两行字,确信他如果收到它,应该不会开心吧。成功说服自己留下,原来她和他依然保持着某种默契。
闻真没摘戒指,他不认同这场分手。却并未继续纠缠,既缺乏风度,又有违他的风格。
再说季如芊有些话说得着实难听,嘴像抹了砒霜。闻真即便不信,也得冷静冷静,贸然见面反而怕自己控制不住过激。
他回到北城,前段时间梦寐以求的空闲终于有了,女朋友却丢了。这边算闻真的大本营,喝酒、约饭永远不愁凑不成局。浑浑噩噩地一阵子之后,他碰到了张枫溪。
枫溪听朋友们说闻真如今常居北城,不再两地跑见那位传说中的女友。众人感慨他元旦才带回来甜蜜同游,本以为闻真这么挑剔的人碰到了命中天女……
真如生物入驻在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坐落在北边,闻真不怎么回父母位于朝阳的家。枫溪只能专门打电话约他见面,她在外面跑项目刚回来。
酒过三巡,言谈肆无忌惮,枫溪敬他:“作为朋友,我由衷地为你分手开心。”
闻真不应声,她自顾自地讲:“这姑娘是挺不适合当女朋友的。”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不中听了?”他看都没看侍应生新上的酒,端起来一口干掉。闻真心里不痛快,怎么谁来都这句,郁揽风知道时也一副未卜先知的了然。
张枫溪笑了笑,刚才是谁讲无所谓的?
她确实认同闻真该找个背景简单的姑娘,他公司也忙,在感情上费心费力总归伤神伤身。如今回了北城,事业蒸蒸日上,朋友人脉也多,若闻真放得下,类似的女孩子周围不少。
从小长大的兄弟,难免为他考虑多一些。另一面,枫溪真的心疼季如芊,她做过调查记者化名暗访,略懂追查真相的压力和迷茫,可这只是自己阶段性的工作,季如芊经历的却是漫长的生活,经年累月、日复一日……
“你对自己的前女友了解多少?”枫溪再次问出这个问题,除了称谓其他丝毫未改。
闻真少见地迟疑,不再自信。
张枫溪替他复述上次的回答:“你将人分为过去、现在、未来,觉得自己懂2/3的她。”
闻真沉默,事实证明他的论调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人是过去的产物。”张枫溪补充,“你不了解她的过去,并非缺失1/3,而是错过全部的她。你对她的了解为零。”
“你们耍笔杆子的人最爱整日埋在故纸堆里。”他条件反射般排斥。
思维模式迥异,闻真是科学家,需要探索未知,永远往前看。一段对话似乎不了了之。
隔天闻真出门见朋友,北城交通总是拥堵,等红灯时人行道上男男女女穿梭,他的目光落在一道苗条的背影上,跟随着一眼,又一眼。
绿灯闪烁,车子行驶到下一个路过,闻真才失声轻笑。
路人姑娘的穿着有点眼熟,与分手当天季如芊的裙子款式设计类似,天气热起来,正好适合这季节。
闪回到季如芊在镜前转圈,眸子闪亮对他说:“我夏天的时候长这个样子。”
闻真瞬间与她当时的心境共鸣,那时候季如芊已经决定分手,彼此认识快两年,初次见面便互有心动,恋爱却只谈了三个季度。
她一定也舍不得,特意换了件不合时节的短裙,是不是曾期待着陪他过夏……
晚上临睡前,闻真又回想了一遍枫溪的话,他依旧不认同。
掏出那张童年小像,暗暗下狠心——零也好,三分之二也罢,补齐剩余的便可,本来也无法容忍残缺。
所幸在君兰还有几个朋友,各行各业、明路暗路,涉及教育口、公检法……,投入钱、精力、关系,从季家开始查,原来的住址、老邻居,她就读的小学……都过一遍才不后悔。
闻真拿起手机,片刻又放下。既然季如芊的心事连他都不肯透露,必然有苦衷,大张旗鼓会不会对她有害?还得自己跑一趟,当面托给靠谱的朋友,尽量少扩散。
季如芊以为闻真不会再来君兰了,家里遗留的重要物品她托老陈转寄到了北城。剩下的生活痕迹却抹不掉,他的衣服、日用护肤品及其他:林林总总从厨房里的水杯,到洗手台上的男香,还有他抱着笔记本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时随手落下的签字笔……闻真着实将季如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有些物件不属于闻真,却是他添置的:阳台她的观赏鱼缸上垂坠着层层叠叠的霸王蕨叶片,冬天某个午后闻真手持电钻选位置、打孔、装吊钩,将角落的风景调整至最佳构图;入户玄关处加的感应小壁灯,每日先于她按大灯开关前亮起……季如芊破例成为一个拖延症患者,家里维持着他离开的状态。
许凡得到季如芊分手的消息,甚至比当事人还怅惘——相对于伍青泽,大家跟闻真更熟识。老陈与闻真远程共事,前一阵聚餐还畅想着将来是否调到北城工作,虽然夫妻短期异地,但对孩子户口、教育长期都有益处。
季如芊听着许凡的计划,朋友们不知不觉往前走,她又一次庆幸自己的决定。
六月,空气渐渐开始燥热,季如芊又一次去了分手那天吃的西餐厅。
她到了楼下一阵恍惚,几乎想扭头就走。伍青泽侧身观察,以为门厅冷气打得太足。
进了包厢交代服务生将温度调高,季如芊依旧神色恹恹,筷子没动几下。
对面的人缓和气氛,试探着玩笑:“你减肥吗?不需要的。”她最近瘦削了不少,伍青泽关注着季如芊的一举一动,自然能发现。
季如芊干巴巴地应着:“胃口不好而已。”
“可能这家口味不合你意,下次换别家。”
她莫名地耐心,慢条斯理反驳:“不是的,我之前和其他朋友来吃过,还挺喜欢的。”
伍青泽敛起笑意,他清楚季如芊其实很难搞,无意捧场时便毫不介意冷场。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两人聊了点工作,好歹填充了大片空白。
结束时他送季如芊回明嘉苑,车子开入主道,一段距离后准备拐向宅间路。
季如芊朗声提醒:“别送了,前面路窄没办法调头。”
“没关系,倒出去就行了。”好不容易等到她松口尝试复合,伍青泽战战兢兢地维护关系。
黝黯的车厢内,季如芊意兴阑珊地叹口气:“在这里停下吧,我待会儿想自己散散步。”
伍青泽靠边刹停,她低头解开安全带,手放下准备拿包,他深吸一口气牵了过去。
季如芊被吓一跳,很快回神……伍青泽的掌心有微微的汗意,空调没有停止送风,原因仅仅是他紧张了。她和他谈过恋爱,都并非未经世事,伍青泽竟然紧张了!
黑暗中她无奈地沉默苦笑,这场局根本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