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男寡女,这么晚不适合见面了吧?”
季如芊终于发飙:“闻真,别开玩笑了!”
另一端的他敛起笑意,报了地址。季如芊发动车子,并不太远,沿着主路往前开过两道街,遇红绿灯后往右拐,闻真那辆京牌Suv停在人民公园门口的城市广场上。
季如芊将自己的车子倒入停车位,并排挨着他的车。闻真瘫在后排座椅上,车窗降至最底,默默地看着她回正、熄火。
等季如芊下车,走向闻真,他仍旧幽幽地望着她,瞳仁黑亮,不染一丝醉意。季如芊了然,她经常与闻真在家喝酒,也被他带到朋友那调酒玩过,早猜到他席间在装。
上了驾驶位,季如芊问他:“你住哪边?”
“你住哪,我就住哪。”
她没反应过来,闻真又补充一句:“别误会,我去我家,不去你家。但你忘了咱们是邻居吗?”
他要回明嘉苑?!季如芊以为闻真这么久没回来,已经预订了酒店。在两人刚分手那段日子,她隔空观察过闻真那栋楼,熟悉的窗口漆黑一片。季如芊甚至怀疑闻真已经将房子退租,她强迫自己别再往那个方向眺望。
闻真似乎在君兰没什么可留恋的……这招回马枪实在出乎意料。
季如芊调整座椅,闻真的车她开得很顺手,方向盘转动、准备拐出广场,他突然在身后喊停。季如芊侧脸疑惑:“怎么了?”
“先停停。”闻真兀自下车,打开副驾驶门坐了进来,“我得在前面,不然感觉你是新找来的代驾,待会儿还需要付钱。”
季如芊冷不丁地被逗笑,好像回到了以前的甜蜜时光,紧绷的神经难得松懈。嘴上仍轻斥他:“你能正经一点吗?”
“可我们的关系本就不正经,没名没分。”闻真扭头看她,久违的单独相处,这张脸轻易便消解了他的怨恨,控诉变得轻飘飘。
车轮飞驰在空旷的主路上,君兰工作节奏偏慢,这里不像他每日通勤的北城环路,夜里十点仍会因加班而拥堵。间或掠过几条热闹的住宅区底商,人们围坐在露天排档前,初夏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季如芊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身边应该不缺清白的姑娘,发展一段健康、磊落的恋爱,何必回来?”
街边的小情侣手拉手在烧烤摊前等候,老板正刷着蘸料,碳火通红,升起阵阵白烟……多寻常的景象,于她却已属奢侈。
闻真顺着她的目光回望:“你饿了?”
他过于跳跃的脑回路让季如芊头疼,狠狠瞪过去。闻真照单全收,不紧不慢地从储物格里拿起糖盒,倒出一粒,从手心到口中,车厢内漾起熟悉的橘子果糖气味。
“我回不回来,与你何干?”重逢后的第一句狠话实在苦涩,需要伴着糖说。
季如芊被噎住,是的,她有什么资格管他?!闻真的姿态足够体面,以至于她差点行使不属于自己的权利。
“环京不缺可以跟真如合作的药厂,你和伍氏的关系本来就称不上多好……”
她的措辞变得柔和,想不到有一天和闻真说话还需要斟酌用词。却又不得不继续,季如芊不想看到闻真蹚浑水,无关私情,她怕哪天伍氏名声变坏,可能波及真如。
“毕竟跟医科大还有点人情。”
“你能拒绝。”
“我主动联系的合作。”图穷匕见,闻真懒得再假装。言下之意,他为她而来,可是她又无法差使他离开。
“闻真,我们没缘分。”
车子停在他那套房子楼下,季如芊解开安全带,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伏下的肩膀瘦削单薄,仿佛能透过衣裳看到那对蝴蝶骨,脆弱又锋利。
他沉默着错开眼,抬起头,过半住户已然入睡,一扇扇窗户归于黑暗,建筑群掩映在夜色中,仅余主道的街灯长明。
今天是阴天,没有月亮。
“再往前开一段路吧,停在你家附近,我走回去。”闻真喝了酒,这次没办法送她到最近的地方。
季如芊打开单元门时简直称得上落荒而逃,一股气跑到三楼才停在休息平台处缓口气,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点亮,然后全部熄灭。
她蹲下来,小声的啜泣在楼道中响起。闻真没有恶语相对,待她一如往常周到,却又不曾靠近半分。
缘由季如芊一清二楚,闻真有自己的骄傲和自持。她掀开包包翻盖,将手指伸进夹层,摸到那枚翡翠吊坠,它安安稳稳地待着。去总部开会前,她特意从自己脖子上摘掉的。
闻真误会了吧?这不就是她的本意吗?让彼此彻彻底底地死心。
量再好的人,喝完酒的半夜也会头晕,尤其持续仰视后。闻真等了许久,奇怪,她以前有那么弱柳扶风吗?至于中途停下来歇脚吗?
闻真回到自己的房子,打开CD机,音符流淌在静谧的夜里,是那首Scorpions乐队的《Still Loving You》,季如芊哼唱过,很好听。
他回来过两次。半个月前,除了找医科大和市里促成与伍氏的合作,主要为了去见朋友。
因为不想惹眼,闻真没说找谁,刻意扩大范围,最后再由自己亲手筛选、整理。本来他只是将信将疑,第一步便惊到了自己。
季如芊给过闻真一张照片,背后显示“君兰市XX区人民路小学”,按照她大学毕业的年限反推,并没有这个人!
已经考虑到跳级、转学的因素,上下放宽两届,厚厚一叠学籍档案复印件中找不到“季如芊”三个字。750个名字他亲自看了两遍,快要花了眼。
也有可能改过名字,但姓氏大概率不会改,幸亏季姓并不普遍。闻真又重新翻看一遍,找到刚刚那个短暂停留过的“季茜”。挺像的,难道这是她以前的名字?似乎确实后来的更好听些。
闻真在北城时锁定了这个名字,昨天回君兰找到中间人,想拿到“季茜”的学籍资料,上面应该会有她父母当时的联系方式、职业、户籍等,大致便可以知道季如芊小时候在君兰的生活范围,包括季家当时的生活信息……
为了避免被察觉目标,他依然选了好几个名字,将季茜夹杂在其中。
走在违规的灰色地带,还好闻真历来不拘小节,很快过了自己心理那道关——谁能保证一辈子遵循规则,这是他的最后一博。
令人震惊的是:季茜的学籍后来被注销了,因病去世的原因,但她的父母栏确实是季如芊的父母。
过年在涌洲商场闲逛时,闻真为未来岳母买了串项链。店员包装前季如芊写下贺卡,他瞟了眼,宋岚的名字很好记。
说到底,闻真能查到这一层,总归由于季如芊没有防备他,她仅仅泄出过那一张儿时照片。以前对伍青泽的托辞是小时候家里发生过一场大火,照片和玩具都毁掉了,所以不大提童年……并非完全撒谎,爆炸后也有火光冲天吧。
真真假假、镜花水月。
所以季如芊是被领养的?闻真缓慢地接受,她那些矛盾之处似乎有了注解。再看她的名字变了味道:那么优秀、那么努力地走到今天,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却只能叫“如芊”吗?难怪她喜欢被叫绰号……
她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受过苦吗?是被遗弃,还是家庭遭受剧变?谜团并未消除,反而越积越多,像压在天边密布的云朵,等待一场骤雨,电闪雷鸣。
他心底的那股盛怒再难烧起,最坏的答案,就算季如芊真情实意为了眼前利益和伍青泽结婚,若经历了磨难,在婚事上多点算计也讲得通。
闻真才查到一半,先重逢季如芊。
牵线伍氏其实违背他的信条:一则不将私情掺和公事,一则不与气场相悖的公司合作。但只剩这条渠道了,他要找到她留在伍氏的原因,甘愿入局。不就是5%股份吗?伍氏的钱也是钱,条款设置得严谨些便可。
第二天准备回北城前,闻真又与朋友碰了一面。他不打算找季如芊的收养信息,那属于必须锁死的核心保密范畴。牵动的人太多,万一泄露,恐怕会给她造成影响,季如芊毕竟在君兰算半个公众人物。
而学籍没那么敏感,他可以借别的同学们混淆。虽然被逼着踏入禁区,闻真依然尽量避免给她带来风险。
张枫溪也给闻真提供了些思路,这是她做调查记者的老本行。当然,如果她好人做到底,大可以直接告诉闻真季如芊的秘密,但这有违枫溪的新闻从业道德。还好闻真能从她的积极配合中得到暗示——他没有瞎想,背后藏着的事不一般。
季如芊应该也是君兰人,上过这所小学。那张照片做不了假,杏眼含笑,同长大后的她如出一辙。而且许凡与季如芊的交情明显很深,像是从小才有的厚度。
对啊!季如芊在暗,许凡在明!闻真去过许医生家,见过她与老陈双方父母,还深度参与了俩人的婚礼。许医生这么热爱社交,恨不得将往上三代朝外抖落的人,查查也无妨!
朋友帮闻真搞到了许凡那届的几张集体照,他放在车后座上,便出发回京。明天在北城跟研发还有个管线评审会,耽搁不得。
来回周折,闻真次日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晚上到家才有空忙私事。
他去了爸妈那套房子,前几天老闻和谭奕打电话说最近将结束旅居,闻真过来请保洁提前打扫。
二老职业缘由,家中报纸、杂志收藏不少,书房的摆设、储物柜他帮忙收拾。闻真享受这样漫无目的地整理,他不止需思虑公司商业化的筹谋,还要像探案一样揭秘季如芊的背景,大脑过载!
夜里还是耐不住摊开那叠照片,没有季如芊的原名,他只能比对一张张女孩的脸。那张跳舞的照片已刻在心中,鲜活灵动。
没有,再看一遍依旧没有!找不到出口!
闻真挫败地瘫靠着椅背,也许该放弃吧?大海捞针到何时……
电脑小窗闪烁,弹出一长串信息,又是他已看倦的泛黄油印老资料。
最后一次,再找不到答案就放弃,闻真告诫自己,不可以无限重复下去。
然而,熟悉的地名与陌生的人名组合在一起,哪里不对?像小鱼从水面吐出了气泡。
他终于抓住了那尾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