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芊被临时通知到总部开会，下楼时台阶踩空，她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董事长助理的消息是真如医药创始人到访谈合作，季如芊之前负责过相关项目的联络，自然首选出席。

她没开车，坐着厂办的商务车上，心绪久久不能平息——闻真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伍氏背后下绊子诋毁nx-3项目，乃至他本人，阻碍真如的融资，闻真没有道理再与伍氏合作！

难道是医科大的领导们从中调和?有一定可能。闻真毕竟在这边待了三年，医科大握有真如小部分股权，君兰市里与医科大及伍氏关系紧密。

踏入会议室的第一秒，季如芊便推翻了这个猜测。

按闻真的个性，即便实在抹不开面子来走过场，他如果不想合作，绝对会摆出臭脸敷衍。

四目相对的那刻，不再有甜蜜、却也没有怨怼。他望着她，视线如扫描仪器般不带情绪，克制且冰冷。

呆滞的局面由其他人打破，伍青泽起身迎她，这对于商务场合似乎过于热络，但如今都知道两人关系，参会的同事们见怪不怪。

闻真垂下眸光，无声地笑了。

没有动静，可季如芊看到了他勾起的唇角。他在嘲讽她么?他眼中的她是什么模样?

合作推进得比预想顺利，原来之前真如与伍氏已私下联络过，这次还有市里的领导特意出席。

利益面前，并无永远的敌人。

真如生物仍需资金，同意伍氏入股5%，同时闻真提出考虑生产端的合作，比如伍氏提供符合GMP的中试，工艺转移与质量体系……

伍国峻自是极力赞同，为了集团的前景他能屈能伸。虽然拿不到真如的核心控股权，但退而求其次，如果在伍氏上市的同时，与真如这样的前沿新锐创新药公司合作，市场对伍氏的想象力也将大增。

只有伍青泽下意识地反对，却找不到由头。

会议上伍青泽挑了几次刺，他主修商科非技术出身，找茬提的问题更不可能专业。闻真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吊儿郎当，讲项目其实很严谨。两人之间的气氛始终不和谐。

季如芊额头紧皱，幸好还没敲定下来，来得及阻止！

晚上在市中心的酒楼设宴，熟悉的地点，她记得属于闻真的朋友费哥的产业，自己跟他在包厢谈过事……城市太小，处处皆有彼此走过的足迹。

座位略带尴尬，伍青泽与闻真年龄相仿，作为双方高层被安排紧邻而坐，季如芊自然被安排在伍青泽一侧。

这场面十分耗费脑细胞，季如芊决定不沾酒了，需要保持清醒。她低头跟伍青泽浅浅地抱怨了一句。

果真下一刻，服务生被唤过来，将季如芊面前的酒杯撤走。

市里面负责招商引资的书.记与伍氏相熟，知道两人好事将近，开始调侃：“哎哎哎，伍副董过于体贴了啊。”

伍青泽略腼腆地推托：“女朋友身体不舒服。”

其实他不是商场纵横的好苗子，再加上时隔许久首次和季如芊一起出席活动，并不活络。

季如芊比较开朗地化解：“各位领导们畅聊畅饮、尽兴而归，我们项目执行者学习好市里的指示，服务好企业是首要任务……”

作为管理层，伍氏又是君兰的纳税大户，倒也无人敢为难她，但季如芊习惯性地垫话，维护气氛。

闻真突兀地笑了笑：“嗯，真如生物也得好好学习下市里的政策，之前差点没合作得上，带着在北城和各地的经验回来，才勉强跟上领导们的步伐。”

他接着季如芊的客套，实则明裱。之前君兰国资拖延原定的融资进程，堪比落井下石;现在真如已手握资本和渠道，与伍氏、君兰的合作对它可有可无，并非紧要。

季如芊越过伍青泽瞟了闻真一眼，头疼，闻真既然记得仇，她琢磨不透他此行的目的，总不该和自己有关吧?！

席间众人打哈哈地含混过去，不管什么级别的酒桌，还是聊八卦安全又下酒。

又略不过伍青泽，两人算是本地行业圈内热议的情侣，一阵恭喜声。

“我也羡慕伍副董青年才俊、爱情美满，找到像季总这样聪慧过人的女朋友。”

闻真举杯敬伍青泽，一口闷下，别人都以为他私事上随和，只有季如芊听出点阴阳怪气——闻真的用词、停顿和语气，在故意模仿她！

得，这顿饭别想舒心地吃。季如芊低头慢慢喝着手边单上的一盅松茸鸡汤，胃口寡淡，懒得去夹其他菜式了。

伍青泽品不出那股古怪的由来，只能随着一饮而净，反问闻真：“闻总低调又谦虚，你身边必然不缺好姻缘吧？”

季如芊也这样认为！他回北城后天高海阔，本该早忘了她吧！

断联的两个月，季如芊时而庆幸、时而怅惘，既期盼闻真往前走，又怀着一丝丝无理的委屈。

“比较悲剧，刚跟女朋友分了手。”

季如芊被闻真这句话惊到，没留意鸡汤呛到了自己，小声低咳着。伍青泽在一旁帮忙递纸巾，她顺手接着。

“哎，我如果像伍副董这样会照顾人，大概也不会被甩了。”

其他人纷纷侧目，以为闻真在说笑，如此潇洒倜傥，又处于风口之上，一般姑娘只怕驾驭不了他，谈到了怎么可能放手。

插科打诨不断，伍青泽却没想和闻真多攀谈，敷衍着：“闻总标准放低一些，早晚有合适的。”

“没关系，说不定哪天我的前任就肯回头了呢？像伍副董一样，转一圈发现人不如故，跟季总重修旧好……”

季如芊头皮快要发麻，闻真在走钢丝！

伍青泽也颇为不悦，没人会在已复合的情侣面前提分开那档子事，隐约映射着他中途与郁听雨的开小差。

但他没往季如芊身上多想，兴乾也在业内，据说闻真跟郁家老大还沾点表亲，难道他是为了兴乾打抱不平?

伍青泽忙着为季如芊夹菜，怕她的脾气被这段插曲挑起，不想再跟闻真多说一句。

闻真与另一侧的伍氏研发们闲聊，其间探身去按旁边的转盘按钮，少顷又按停，自己并不动筷。

季如芊正在放空发呆，那盘避风塘炒帝王蟹稳稳停在她面前。她爱吃海鲜虾蟹，今天却懒懒地嫌麻烦，并没心思夹。

她似有所感地抬头，闻真对上季如芊的双眸，他朝她挑挑眉，这是今天两人第一次直视。

之前彼此在默契地回避，季如芊怕闻真突然抽风。

闻真自己也怕自己失控，表面云淡风轻，心底恨不得将身旁的男人一拳打倒。什么涵养、风度，都只是约束。

她脖.颈上没有戴他的那枚玉坠，下午季如芊走入眼帘的第一时刻，闻真便确认过。优雅的天鹅颈纤秾合度、修长舒展，却空落落的没有任何饰品。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两人开玩笑说过的话，“戴了他的东西，不许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闻真留下它，无法否认依然怀着点挽回的念头。

该有心理准备的，到处宣扬着求婚，她怎么可能没跟伍青泽在一起?而且按君兰的风俗，搞这么大阵仗类似于订婚了。

最近的资本市场火热，闻真拜访伍氏总部时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交易所刚刚发布的公告显示，一周后伍氏即将上市，后面的“钱景”有目共睹：拿到批文几乎板上钉钉，然后登陆创业板，按现在的炒作，伍氏的市值必将翻两倍、三倍……

难怪季如芊迫不及待地嫁给伍青泽，他却非得亲眼所见才死心，闻真笑自己的冥顽不化，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就算她有再多的缘由，木已成舟，自己再来纠缠有意思吗？

分手这两月，闻真强忍着没联系季如芊，甚至连许凡、老陈都疏远了。他将自己抽离开，好像隔绝在真空中……

再见面却依旧压不住自己对她的占有欲和关心，可为她夹菜、递纸巾的另有其人，他没有资格。

但闻真从来不缺乏耐心和毅力。年少轻狂时他刚出国读书，对派对狂欢没多大兴趣，却也有另类的放纵与不羁：最夸张的时候和另两位朋友长途穿越加拿大巴芬岛，在极地荒漠无人区呆了十天，重装25kg徒步150公里，背包里放着短管□□，防北极熊、北极狼，完全迥异于供游客体验的国家公园旅行步道，那是维京人都无法长期定居的巴芬岛。

孤独、严峻，以及可能丧命的危险……都敌不过抵达终点那刻实现目标的快.感。当然他做过无比缜密的计划、漫长枯燥的锻炼和筹备、模拟。毕业后的闻真开始惜命，他有更重要的事业等着成就，那股冲劲和不计得失的胜负融合在科研里、创业中……

也埋藏在季如芊身上，所以他又回到了君兰。

季如芊以为闻真这是首次回来，暗下决心一定“请”这尊大佛离开，中断与伍氏的合作。否则再重复着类似今日饭局的经历，她早晚得神经紊乱。

捏着把汗到散场，索性没出更多的幺蛾子。结束时伍青泽已步履蹒跚，喝得比平日多一些。其中有闻真的“功劳”，季如芊初次和他参加商务宴请，留意到闻真漫不经心间灌了伍青泽不少，借机、顺势，他挺坏的。

而闻真也表现得晕晕乎乎，被自己公司陪同的下属扶着。在门厅道别后，季如芊望着闻真的背影，握紧的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等待回复的信息。

沉醉的伍青泽被司机送走了，季如芊开着自己的车出了酒楼，绕着这片商业街区兜了整整两圈，搁在扶手箱上的手机终于响起铃声。

接通后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响起，空荡的车厢很安静，他仿佛离得很近、靠在她身边说话，不同于宴席间混杂在吵闹中的只言片语。季如芊一阵恍惚，靠边刹停车子。

停顿几秒后，她回复：“好，稍等我马上到。”

那边响起了短促的嗤笑，手机贴在季如芊耳朵上，磁性的声音直接从肌肤传导，她仿佛看到闻真喉结滚动，斜睥自己的模样。

依然是那副随心散漫的口吻：“很想我吗？吃饭时还没看够？”

她则保持简短直接的作风：“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