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这些,是因为这起案子让我们觉得无力,甚至对自己的职业产生怀疑。”老闻打断了闻真的思考。
他和太太当时还年轻,只凭直觉很反感——为什么当地媒体聚焦在底层操作工人的职责,明明那也是受害者,按照“逝者为大”的传统,并不会特意强调,而当时的领导层则无人提及。
他们本来想做专题,对比类似事故的技术原因,托关系找了几位专家,却都临时爽约。处处碰壁后,才被暗示市里需要舆论降温,无法提供支持。
闻隼初与谭奕以为是从政绩和招商引资角度考虑,恰逢305厂改制的敏感时期,后来不了了之。两人很受挫,面对孩子时难免泄露失落。
那年正值闻真升入初中前的漫长暑假,没有作业、补习。
本来他喜欢陪着爸爸妈妈,翻看家中的各种读物,像模像样地幻想自己长大后如同父母般工作。却第一次被告知,“你也可以学点更有用的,生产造福于民的药物,研究透背后的科学……”
夫妻俩不懂药厂装置的运行原理,想当然地认为只要科技发展,技术变成熟,即便工人操作失误,有了更多防御措施,不至于酿成惨祸。
束手无策的夫妻对还是孩子的闻真灌输了些话语,也不管他是否听得懂那些意气用事的理论。随风洒下的草籽生根发芽,悄无声息地成长,冥冥之中,闻真十八岁出国读书,竟然真的选择了医药行业。
而他的玩伴们;枫溪不仅子承父业,甚至“青出于蓝”,成为这一辈中最知名的媒体人;虎子另辟蹊径跑到非洲拍野生动物纪录片,但说起来和摄影、报道依然一脉相承……
闻真清了清嗓子,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艰涩,他问那四名罹难工人的信息。网络上不可能精确到个体,见证者才有印象。
可怕的猜想已经形成,大胆假设后一切逻辑跑通……
“最让人难受的,其中有两位工人是夫妻,哎,是操作起爆反应釜的一线职工。”谭奕开口,她不想提这桩旧案,因为想到那小姑娘捏着自己的手,坚定不移地问她,“阿姨,我妈妈很厉害的,家里还有刚领的奖章,为什么会出错?一定是哪里坏了,不怪她,对不对?”
“那家剩下的独生女跟你差不多大,或者年幼一两岁,既聪明又可爱,你妈还带她玩过……”
“君兰当地小报刊登了她的照片,博眼球、太没下限!这孩子如果上学遭受霸凌怎么办?”
两人为何如此记忆深刻,源自为人父母面对同龄孩子的共鸣,也震撼于作为普通人的无助……他们归因于制度不健全,却未料到是厂区高层为了转移视线,引导讨论风向。
后来找过领导,往新闻出版署那边汇报,才中止了对受害家属的讨论,未投放的报纸被撤回,但仍有少部分流向市场。
“为了提醒自己,从业的良知、局限,我们珍藏了一份……”
闻真没有再去揭剩下的报纸,他需要平复心绪。儿时的记忆被唤起,那张书房桌面玻璃下压着的照片跃入脑海。
“你怎么感兴趣这件旧事?”夫妻俩讲述完,准备回房休息。
当闻真前往君兰工作时,并没有耐心听二老的“忆往昔”。长大后的他去过天南海北,对君兰这座小城不曾有过多少期待。
闻真背抵房门,窗外的雨依旧持续着,水流汇聚、成股淌下,他默默地望着墨色的玻璃与穿不透的夜色。
第一次懂得,原来真实的世界是沉重的,仅仅靠近它,都需要积蓄力气。而自己不过是幸运,才能够张扬、能够随性……
大约等到父母已入睡,外面寂静无声。黑暗中闻真打开了一盏台灯,最后那页是她。
尽管神态、表情与另一张舞台照截然不同,但她饱满的双眸、挺翘的鼻头、俏丽的唇瓣……以及眼窝那粒他吻过无数次的泪痣,每分每毫都是她。
脸上的慌张失措无处隐藏,眼睛圆睁,水雾蕴藏其中。她仍在努力强忍将苦楚压下,维持着平静。像一把绷紧的弓,巨大张力间蕴含着无限的势能,他被瞄准、击中……无法安然做一位画外的旁观者。
这样的季如芊闻真曾经见过,初次相遇,她着急时便如此,晶亮的瞳仁倒映着光点,温柔、隐忍,像人迹罕至的峡谷平湖,惹人沉浸其中。
审美、喜好……养成于某个特定时刻,那个夏天,闻真处于从孩子到少年的临界,家中那间书房吸引他驻足。父母不在的午后,他悄悄溜进去观察,一排排厚重的大部头、各种精致的钢笔、码成摞的车票餐票、以及墙角的打印机……
寻常的摆设中吸睛的是一株绿植,以及其下掩映的那张照片。日头西斜,阳光照着剑兰墨绿挺拔的枝叶,碧萼冰姿,清新雅致。女孩的脸庞笼罩在花影中,影影绰绰,也落在懵懂的闻真心中。
成年后的他爱上她,并非偶然。
出京的高速一路畅通,凌晨的城市陷入沉寂,车窗外的夜浸润在雨水中,清凉透亮。而闻真则正相反,胸口翻涌着股炽热的岩浆,他需要立刻见到她,这是唯一的纾解办法。
建筑群被甩在身后,彻底驶向黑暗的远方。双向八车道平坦无垠,周遭鲜少有急行的车辆,水滴拍在挡风玻璃上,连绵成线,车灯下密密麻麻银丝成网。
疾驰其中,似乎穿行于一片永远冲不破的迷雾……幻视她以往的岁月,比之更惘然,却只能咬牙往前。
季如芊也睡得不踏实,君兰的雨势没多大,稀稀落落的。分手两三个月,初始虽然失落,怨闻真狡诈地填满她的生活,终于缓慢地适应了独居状态。
白天收到消息,真如与伍氏的合作框架已敲定,后续大概率由她负责项目对接……明明她已经斩断了可能,为什么闻真偏要折返呢?
翻来覆去地辗转,终于进入梦乡,又被一阵铃声吵醒。她24小时待命的备用手机响起,够格深夜拨打这号码的都是重要亲友。
揉着惺忪的睡眼,屏幕上赫然出现久违的名字。彼此都未拉黑,却从没再联系过,前几天他来会谈也不曾打过一声招呼。
似梦非梦间,闻真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我落了件东西在你家。”
季如芊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神志:“现在是凌晨两点多……”
“很重要的东西,我就在你家门外。”漆黑的楼梯间中,闻真拨号前暗骂过自己一句。他清楚这样有多离谱,也许另有隐情,但名义上,她与伍青泽正筹备订婚。可他必须见到她,悬着的心才能落地,否则将彻夜难眠。
季如芊此刻的防线也尤为薄弱,经历了这阵子闻真的闪现与回归,她被搅和地心绪不明。不到一分钟后,门被打开,她顺应了自己的心意。
闻真背抵黑暗,手上捏着车钥匙和手机,季如芊脑海中冒出不可理喻的念头。如果他今天留宿君兰,从隔壁楼栋临时到访还算正常,但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你的头发淋湿了。”
“北城的雨大一些。”
他赶得急,中间在服务区加油时没打伞,但两三小时的路程后,差不多只剩发梢带了点潮意,她看得好细致。
季如芊侧身,闻真踏入昏黄的玄关,他将钥匙放在置物盘,余光往鞋柜扫,习以为常地换上自己的拖鞋。她则裹了裹薄毯往屋内走……
肩膀猛然被扭转,电光火石,闻真抱住了季如芊,下一刻吻即时降临。她不争气地沉溺在失而复得的亲密中,舌尖勾连,彼此绞.缠。
依依不舍到呛咳分开,理智随氧气回归,季如芊推他:“我们分手了,三更半夜……”
话语被打断,闻真的唇再次叠上她的。与之前那枚迥异,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他来势汹汹地咬住她的下.唇,将整个人扣紧在怀中。
挣扎无效,鼻息相贴,闻真的质问贴着她的耳垂,季如芊无法反驳:“分手了还留着我的日用品?三更半夜还衣衫不整地给我开门?”
不止拖鞋,家中的摆设、物件她都未曾改变,而被围裹的吊带裙也绝无可能穿来待客……季如芊没办法口是心非,尤其知道他连夜冒雨远途而来。
只能伸手徒劳地推闻真,那张艳丽的波西米亚风格薄毯坠地,瓷白的肌.肤呈于他眼前,闻真的视线滑下,猝不及防的停滞。
季如芊随着他迟疑的目光垂下双眸,那枚翡翠如意吊坠安静地佩戴在她胸口。
时间凝固,季如芊悔恨自己的粗心,刚睡醒的懵懂中忘记最重要的事。上次相见有提前预告,这回突袭,她满心满眼都在琢磨闻真的来意,不小心遗漏了脖颈上的吊坠。
闻真的剑眉压低,细细地端详着她。季如芊升腾起不详的揣测,自己刻意吐过的恶言宛若回旋镖。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分手,收回定情信物,她说,“你不分手,打算让我贴身戴着它,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然而它仍被留下,祝她事事如意。他该不会以为她真的沾染了这份赤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