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普普通通的一天，闻真卸掉兼任，季如芊以CSO（首席科学官）的身份，带着两年内资集团经理的经验，和两年国际药企的海外历练，正式踏入真如，这家以她和闻真名字命名的公司。

在欢迎晚宴上，季如芊从容大方地与各部门同事畅谈，大家称呼她“芊总”，之前在外资时，她更多被喊英文名“Chloe”，那在希腊文里也指“绿色的新芽”。

又一季已至，万物复苏，她也到了三十岁的年纪，跌宕起伏、差点搁浅，再次出发……

季如芊入职真如后，恰逢港交所针对生物科技公司正式发布18A规则，允许内地为盈利创新药赴港上市。她早与闻真谈过尽快布局，抢占先机。

到冬天的时候，真如站在行业的聚光灯之下，以数十亿估值开盘，季如芊作为高管和闻真参加了港股上市仪式。她几年后第一次暴露在焦点中心，再次被框进摄像机，出现在财经新闻报道。

nx-3的专利属于闻真团队，但谁都清楚季如芊是背后商业化与资本的操盘者，是nx-3接下来二期到三期，再到可能获批的最佳护航人。

新的终将压过旧的，她的人生在不断重生。

团队的下属们都放了长假，季如芊却没怎么休息，她等着闻真的安排，年后便到了领证的三周年。

朋友们帮闻真参谋礼物，挺为难的！并非他没有浪漫细胞，而是那两年异国异地，闻真每次远程探望都不会空手，像个猎手一样总想给她带点新鲜玩意，创意过载后有点枯竭。

季如芊劝闻真不用花太多心思，她只想他带自己出去玩一趟，不管去哪，在他身边就可以。以前在君兰，快要撑不住的岁月里，平平无奇的独山风景却是她的桃花源。

她放低要求，闻真便不客气，两人果真闲闲散散地到欧洲度假，主要待在意大利，先抵达佛罗伦萨这座花之城，他们的酒店面临托斯卡纳古老的教堂和连绵的远丘，紫藤花蔓延在静谧的山坡，中世纪的红砖穹顶在晴空下矗立，心一下子便静下来。

然后逛到威尼斯，季如芊喜欢拖着闻真的手在柱廊漫步，一边吃着手工Gelato，一边躲着圣马可广场上蛮横的海鸥。她真是越来越叛逆，明知道人家看上了自己的甜品，偏偏在危险的边缘游走，害闻真忙着替季如芊放风、抵挡，一点也不悠闲！

作为奖励，她会喂他咬口冰淇淋，及剩下的蛋卷，或者凑上去补个香草奶油味的吻……

他们在玻璃岛逛了好久，各类工坊中挑花眼。穆拉诺玻璃制品遍布各式家居品类，季如芊选了不少酒杯、盘子，新家快装修好了，以后朋友、长辈们可以常聚……

季如芊趴在陈列架上专注地瞧着流光溢彩的器具，钴蓝、翠绿、锦红……万千颜色的花纹繁复精致，影子打在她脸上。闻真在另一侧，不小心目光交汇，被发现自己在盯人，讪讪地直起身。

她唇角翘起，似乎在得意。虽然看自己老婆天经地义，并不存在“偷.窥”的说法，但闻真仍要解释，不然显得他太发痴。

“阳光从彩色玻璃折射进你的眼睛，很漂亮。”

“所以最后一站才定在威尼斯，对吗？”

晴天里波光粼粼的蓝色大海和传承制法的工艺玻璃都是亮晶晶的，像她闪耀的双眸……

被她看穿一半的闻真笑笑，掏出剩下另一半礼物：是颗最像她茶棕色瞳仁的宝石，来自苏富比拍卖的13.85ct金绿猫眼被黄钻与白钻双色围镶成戒指，金绿猫眼名贵却不张扬，弧面的那道活光像她眼睛眯着的模样。

“谢谢闻总的心意。”季如芊哼了声，拨拉着指节上的戒指，“你搞得这么隆重，我都不好意思要其他礼物了……”

闻真走得快，扭头停住脚步，琢磨她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有想要的东西啊？！

“算半件公事。”季如芊难得吞吞吐吐。

“说说？”

“伍氏破产后，旧的305厂区最近准备走法拍流程，我觉得产线还是有一定价值的，算逢低买入……”

“反正你想买。”闻真打断她，既然算半件公事，其他便出于私心。

“嗯，我自己名下的股份应该够抵押出资金……”季如芊面上一赧，虽然理所应当，毕竟是婚内很大一笔钱用在自己身上。

“我考虑考虑。”

他没有立即应下，季如芊有点着急，声明态度：“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吧？”即便公司做大后，她也没有多少物欲，这笔钱她独自出也拿得出，所以基本已经决定！

“我的意思是……可以用公司的名义嘛，”闻真冲她眨眨眼，“真如总有一天要大规模投产，抄底后改建，或者先出租以后收回，也便于跟地方搞好关系……”

他的“考虑”原来指这个！季如芊还没敢想那么远——也许有一天nx-3的新药会从曾经发生过爆炸，几经变迁的老厂中生产出来。

涉及旧事，季如芊便偏向谨慎、保守，被过去裹挟，闻真提醒了她，买下残破的旧址只是个形式，更重要是让它焕发新生。

那是2019年，在2015年时季如芊绝对想不到自己能买下厂区。草木从最苦寒的季节积蓄力量，转年铺满漫山遍野……

而2015年也是他们相恋的起始，再往后数六年，到2025年的岁尾，季如芊已经和闻真在一起到第十年。

日子更为忙碌，随着公司的扩张，两个人天南海北地为真如奔波，出差到傍晚，季如芊仍旧会尽量赶回北城。

许凡打趣：“老夫老妻还这么蜜里调油啊？”

她有点糗地辩解：“他明天有个会离京，我想回去见一面嘛。”

季如芊跟许凡在人民医院小聚，过去一年经历太多，就像马拉松最后的冲/刺撞线：NMPA审批，医保谈判，医院准入，临床可及……nx-3作为开创性的国产自研ADC药物，十年怀胎，呱呱落地，而在君兰的第一次宣讲会季如芊特意专程赶来。

她没让当地同事派车，自己打了辆滴滴。医院门口总是拥挤，面孔涌动带着悲或喜。司机载着季如芊左闪右躲，不经意被窜出的电瓶车吓到，爆出粗口。

“别着急，都不容易。”季如芊在后排轻声安抚一句。

她今天在科室见到了nx-3的产品。过往在公司、在文件中见过无数遍，这次却是偶然一瞥，在患者家属攥着的手掌中。

那触动无关业绩、利润……不用计算，已经值得。

生活无法着急，生活不曾容易。

季如芊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导自己的道理，很简单：“做个有用的人。”

而这款有用的药物他们费了十年才成功。成功便是幸运，即便整十年。那并肩同行的十年啊……

季如芊随着人流往前走，检票口塞成长队，她摸出手机又给闻真发了一条信息：“我在回家的路上了。”

入夜的晚班高铁穿行过华北平原，极目望去，旷野辽阔无垠、坦荡如砥。灰青色的太行山融进远处的广漠墨色，铁马冰河、数载梦绕。

季节轮回千万遍，狂风、暴雪，或是艳阳高照。岁月湮没于夜雾里，也消融在晨露间，这是她生长的土地，亘古不变。

[全/文/完]

[献给北方，献给过去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