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干净、清爽,晴空万里、一望无际,季如芊独自回到了君兰。
街道熙熙攘攘、城市回归庸常的繁忙。厂部则门前冷落,在拥挤的市中心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片灰败的锈迹。
她坐在出租车里,戴了鸭舌帽和围巾,司机随着季如芊扭头的方向看过去:“嗨,这单位老牛了,以前咱本地孩子都想进去求个稳定活儿……工作没了,我表哥家二侄子为这事年都没过好……”
季如芊穿着牛仔裤和嫩绿色薄毛衣开衫,随身还拖着行李箱,大哥把她当附近医科大的年轻学生信口“科普”。坐在后座的季如芊压了压帽檐,浅浅附和着。
其实她来的路上才翻看了药监总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伍氏药品生产许可证;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生产、销售货值金额三倍罚款,罚没款总计近十亿;证监会对伍氏启动因重大事项强制退市……而伍国峻被批捕后,已提交公诉,将在监狱渡过余生。
惩恶扬善本是天经地义的规则,沿途的萧索气却莫名让人怅惘。滚滚车轮扬起灰尘,飞出的方向并不由自己,也许沿途的店铺、饭馆更多在遗憾,失去往日稳定的客源。
到了明嘉苑,她快速地上楼。这里住户不少为伍氏或305厂老职工,季如芊无意与任何人攀谈——安慰、支持、或者赞许都没必要。正如她此行的最大目的,卖房。旧的篇章已经过去,自己该回归正常生活。
许凡跟老陈夫妻俩过来帮忙,所幸年前离开时已经收拾了大半。打包物流发往两个去处,少部分留念旧物到涌州,其他都寄至北城,一处旧家、一处新家。而君兰,依旧并无自己的至亲,过去的事只能弥补,无法改变。
最后季如芊将钥匙交给了胖哥,闻真提前打过电话,她的房子就由他全权托管售卖。
折腾杂物最累人,大家饥肠辘辘地去吃饭。路过西大街商业街,霓虹灯闪烁、招牌花花绿绿,季如芊在一排店铺中仔细辨认,发现了那四个字“玲子美甲”。
季如芊宣扬“7.26爆炸”的视频被广泛传播,在君兰人尽皆知。作为参与者的张申虽未获得相应法律制裁,却意外地遭受民间惩罚——当年厂子贱卖,失掉铁饭碗后一蹶不振、没赶上发展洪流的部分工人终于找到了泄愤出口,加上张申长期仗势欺人一遭失势,最不怕事、最没牵扯的这批人在本地论坛的匿名煽动下,找到张家泼门、暴揍,据说惹得他高血压犯病后举家搬走……
阿灵摆脱张申后,变卖截留的一点盈余,开了家美甲店。调查张申的资产帮忙清洗、转卖,煽动将他赶出君兰……季如芊和闻真默默托人出了些力,阿灵清楚,开业时告诉过她名字和位置。
许凡留意到季如芊在回头,以为她贪嘴什么吃食:“要停车买东西吗?”
“不了,这里掉头麻烦,快开吧,咱们订的位置等着呢。”
季如芊没有拜访阿灵的美甲店,甚至并未谈及自己回了君兰,对话框停留在开业那天的微信红包和恭喜。阿灵既然特意换了绰号叫玲子,大概也是为了和不堪的伤痛告别吧,就像她卖掉旧居,了无牵挂。
送别晚餐额外添了从省会专程赶回来的邱秋,季如芊把她推荐到那边的一个合作公司上班。年前兵荒马乱,心直口快的邱秋这次终于有机会追着询问季如芊的恋爱细节,毕竟以前也是她在季经理面前说了闻真许多诋毁坏话。
不赖邱秋误会,季如芊一开始跟闻真吵架并非表演,她带邱秋去谈nx-3项目时确实挺忿忿不平的,他则最擅长句句不让地气她……
季如芊歪头思索后总结:“如果你总是看一个人不顺眼,可能因为你总是在看这个人。”
她和他都忍不住留意对方,介意细枝末节,故意针锋相对……大概逃不过天意吧:所有人都震惊闻真儿时见过季如芊的照片,缘分太奇妙!
回北城后,季如芊自己也同闻真感慨:“我一定悄悄地影响了你年少的审美。”
闻真不接话,拒绝助长她的自恋! 没成想季如芊不依不饶地缠他:“你十几岁时做春/梦,幻想中的女孩是不是就长我这样?”
恋人在一起久了会互相影响,互相学习,尤其季如芊的学习能力又比较强,青出于蓝,她现在贫起来闻真都得失敬失敬。
“能聊点健康向上的事吗?”闻真将眼前娇俏的女人拥在怀里,少顷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我可以保证,你将来在国外的这段日子里,每晚我的梦里都是你,真实的你。”
提及离别,季如芊的顽皮荡然一空,她主动攀上闻真的肩膀,勾着他的腰,要将自己刻入他的骨髓里般……
春末夏初的时候,季如芊踏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空白过一个季度后,在异国他乡开启新的人生。
办理证照、租房安定下来,除了慢慢适应工作,也开始固定地健身,尝试到合口味的餐厅……时间步入盛夏,不过这边常年高温多雨,倒没有季节之分,她还保留着季节的概念是因为视频另一端的人。
两人慢慢习惯分开的日子,每晚都会聊天,或者忙时摄像头对着彼此默默地看文件、整理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她嫌弃湿润闷热,喜欢北城清爽的气候,闻真也会转向窗外让季如芊感受下暴晒的烈日与微凉的夜。
幸亏没时差,除了不能见面,生活的节奏依旧一致。遇到午后的一场急雨,或是喝到了好喝的柠檬甘蔗汁,季如芊会立马发信息给闻真。
他们半个月出头相聚一次,多数是闻真飞过去,有时赶上他公司太忙,季如芊便回去一趟。偶尔也会有“突袭”的惊喜,比如闻真到别的国家开会,结束后特意挑选樟宜转机,临时买最近的航班到季如芊住处楼下等她。
下班和同事吃过晚饭的季如芊拎着大只购物袋在公寓大堂见到衬衫西裤的闻真,开心地扑上去拍打他!
两人回到她的小房子里一起洗澡,疯狂做/爱,或者边洗边做……闻真第一次飞过来时手腕终于彻底痊愈,加上久别的兴奋,他托着她、承载着她的全部,季如芊变成了一株藤蔓,这里外墙和架空层随处可见,垂坠下来在雨水中生长得油亮茂盛,她恢复了活力……
又像食人花,浪潮层层涌上,她生生地绞着闻真……
结束后躺着休息一阵,有时会手牵手去老巴刹吃夜宵,穿着随意的短裤、人字拖,像把日子在这边迁移、复制一份,甚至更加惬意,即将道别的倒计时之下,短暂的两三天如同度假弥足珍贵。
新鲜的日子像刚到手的玩具,摆弄得再久,热乎劲儿终将过去。北城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季如芊穿着短袖、裙子,望着屏幕另一端穿深色高领毛衣的闻真,思念骤然降临。
她不仅想闻真,还想和他一同窝着的小家,自己那三个月搭建起的零零碎碎,甚至连北方的干冷空气、冬天寥落枯败的行道树,以及规整宽阔的大街,方方正正的玻璃幕墙建筑……都令人无比熟悉和心安。
赤道沿线气候永远恒定,物产丰饶,没有寒暑交替,季如芊待在这里很安逸,却怀念起分明的四季,怀念凛冽的严寒。
在AT分部的工作也平稳落地,虽然实质内容比伍氏的更具挑战性,需要更创新性的协作,没有私人恩怨压着,季如芊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认真地做项目、出成果即可。
经过大半年的过渡,她重新在行业中游刃有余,再面对闻真的繁忙时,生出一丝丝奢望——全球性的top公司意味着专业、成熟,锤炼了她的国际化视野,适应后却缺少更进一步的机遇。
季如芊想回去了,却又近乡情却,只能如蜗牛伸出触角般尝试。离开国内医药圈一年后,她主动争取了AT派遣到香港的岗位,缓慢过渡。
跟闻真之间的航程缩短了一半,周五搭乘晚班机,不忙时竟然能奢侈地每周相见。
渐渐与大陆同行们有了交集,时隔许久,季如芊在某次分会后的茶歇中听到了关于她的窃窃私语,随着旧日的人与地名被提及。曾经的风暴猛然再起,她定住脚步,控制自己别回头。
谢谢这一年的沉淀,季如芊能够稳住情绪淡定地往前挪着脚步……人体的免疫功能在运转,细菌、病毒、残损衰老的细胞会被清除,她仍旧在生长……
决定季如芊全面回归的契机恰好到来,2017年下半年,港交所频频向投行、药企吹风,释放对生物科技企业上市的利好信号。在此之前,国内创新药上市的最可能渠道仅在纳斯达克,但并非主板级别的专属通道。
对于创新药企来说,资金与技术同等重要,此时nx-3的二期临床试验已完成首例受试者给药,另外一款单抗药物研发则进展更快。但nx-3是ADC药物,二期临床本就是最烧钱、最要命的阶段,而ADC药物的二期又是创新药研发中的天花板级别。①
季如芊将最新的政策风向与闻真讨论,趁着即将打开的口子,抢滩登录港股的话,能够为之后大约两年的二期临床提供无忧的资金支持。
他也在密切关注,去香港见季如芊时顺便约过不少朋友和投资人,她给的建议代表着最一手的消息。
“所以你要回来帮我吗?还是我们再招位高管?”闻真又一次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在2018年的新年。
距离2015年的夏天,两人在医科大他的办公室畅谈已过去两三个年头,季如芊摆脱了身不由己的境地;而2016年初那场风云渐渐远去,她身上惹人关注的标签终究将淡化……
闻真这话问得进可攻、退可守,他想推她一把,又怕季如芊仍没做好准备。但她责任感重,他的需求也能成为动力。
“好呀,我不是来帮你的,我自己也有股份!”季如芊一口答应,露出骄傲的小表情。
闻真轻咳了声,被她逗笑:“提醒下,咱们是合法夫妻。”
季如芊不搭理他,她当然清楚!两人正在季家过年,爸爸妈妈一直念叨新婚夫妻两地分居,就算为了父母安心,她也该回来了。而且几位老人年事渐高,早晚得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