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凡找到季如芊时将近凌晨,她昨天上了大夜,今天本来睡得早,被震惊的老陈喊起来。先接收宴会的爆炸讯息,来不及缕那些造假、举报等等复杂的业内新闻,单单季如芊公开的身世已令她一团乱麻,回过神呆滞地坐了半晌,泪水莫名地往外涌。
她以为自己帮着隐瞒的名字、父母算得上秘密,现在才知道这朵最轻飘飘的浪花之外,她曾面临的汹涌波涛。
苦于联系不上季如芊时,更骇人的事故发生,两人急冲冲赶往医院。陈斯远开车,许凡一路上在医护群里询问,只确定就近去了中心医院。到地儿许凡找到值班的师姐,边走边说,所幸没有致命伤员,提着的心落地一半,她擦了擦额头沁着的汗滴,老陈也跟着松口气。
在神外病房外见到了季如芊,她手上缠着纱布,神情颓丧,衣领还残留血迹,明明没受伤,却失魂落魄。邱秋见许凡和老陈来了,找到主心骨,交代过情况才终于回家休息。
费了一番功夫,许凡耗尽自己的职业信誉,向季如芊反复保证她托科里同学问过,碰撞只是引起颅内小血肿,请了主任看过CT片子,出血不严重。估计输液后闻真会缓慢苏醒,今晚留在重症监护室(ICU)是为了保险起见实时监控,并非危及性命。
老陈出去打探情况,伍青泽住在另一科室,胸腹受了外伤也很虚弱。两处走廊上都有市里派的领导和干警,一边是恰逢上市刚在财经报道中露过脸的本地纳税大户,一边是才由地方国资委招商引进撮合过的高新科创企业,实在敏感,不方便大肆张扬,加上闻真没清醒呢,只能私下了解、防止再出幺蛾子。
许凡劝季如芊去休息无果后,挨着她坐下,让人蜷缩在自己身侧,百感交集地揉搓她的发丝、她的脸颊,时隔多年后又叫出儿时的称呼“小鱼”。
季如芊的皮肤湿漉漉的,还在泪湖中游啊游。许凡埋怨的话到嘴边,不忍再苛责她的隐瞒。两人相互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这些年。
“你真能憋得住啊!”许凡到底又绕回来,朝ICU努努嘴,“如果没有那位,自己一人不闷坏了?”
季如芊失落地苦笑:“他这么经折腾的人都被我害得昏迷,幸亏没告诉你……”
许凡一家上下老小都安分度日,她的愤懑太沉重,不适合压在普通人身上。闻真的性子足够轻盈,才能陪她走一程,可当季如芊在刺目白光照射下,看到他直冲伍青泽的车斜插上去,之后碰撞声响彻天空,自己的灵魂跟着飘了起来。
手指的伤是她跌跌撞撞扒开挤压变形的车门时划破的,身上的血却是闻真流的,也混了些她自己掌心的。季如芊极少害怕,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畏惧失去,却无法控制地筛糠一般颤抖。
主副驾和两侧的四个安全气囊全部弹出,玻璃碎片飞落遍地,闻真绝对狠踩油门,没有一瞬的迟疑。在场三人亡命徒他最狠,因为他想让她活。
季如芊与张枫溪通过电话,勉强算间接联系上闻真家里人。她对他父母那边很没底:跟自己牵扯入这么混乱的局面,身陷险境,哪怕劈头盖脸挨通骂都是该的。
老闻和谭奕比预想中冷静,也感谢枫溪专门当面解释,二老辗转托自己认识的医生又确认过闻真的安全后,竟然跟枫溪讨论起了她准备报道的伍氏造假案。
或许由于闻真经常往来两地不着家,还诡秘莫测地查阅资料、找父母求证,夫妻俩对儿子趟的浑水稍微有所心理准备;也可能他俩作为调查记者出身见多识广,承受力比常人强。
谭奕甚至从枫溪的电话里安抚季如芊:“姑娘你休息下,眯一会儿,闻真周围有医生护士监控着呢。他大学时候穿越极地荒漠失联几天几夜,急坏了我跟他爸爸,最后不也有惊无险吗?别哭,他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快着呢……”
——难怪,俩人的下限早被闻真拓宽过。另一端的谭阿姨语气和缓,四平八稳如同定海神针。季如芊咬着唇,哑着的声线出卖了她。
迷迷糊糊守到天明,钟明铭及闻真公司一名助理接替许凡跟老陈,季如芊则寸步不离ICU门口等待区,直到医生查房后允许转到普通病房。
期间有几位闻真的老友过来探望,酒店广场上的惊世一撞,加上宴会的八卦,经过整夜发酵,消息灵通者已私下各种揣测。还好替她和闻真查过线索的费哥隐约清楚两人之间不一般,出面含糊过去。
出了ICU,季如芊便跟随到闻真病床旁,始终待在他左右。护士为闻真上心电监护仪、换液体……她寸步不离盯着,其他人在外面走廊。
季如芊默默数着床头柜上仪器屏幕里的数字和缓慢规律爬行的曲线,时而抬头望着输液管里的一滴一滴,静悄悄的房间盛着她的全世界,重复所有无意义的刻板行为,大过天地……
阳光正好,闻真睁开眼时,一双圆溜溜肿成山核桃的眸子专注地对着他,并在瞬间放声大哭!季如芊搞不懂自己,闻真没醒时能坚持绷住那根弦,却在这一刻崩溃倾覆。她仿佛才从梦中清醒、恢复知觉,整夜未眠的疲惫如山倒,腿酸腰疼,颈椎病的旧疾又发作……
于是,大难不死的闻真看着齐齐整整的季如芊,来不及高兴,吓得询问:“我破相了?!”他正输着舒缓疼痛的镇定药物,只知道自己头上裹了不少纱布。
抬了抬手臂,一只手腕由于巨震导致脱臼打着石膏,另一只则吊着针。行动不便、摸不到她,也摸不到自己的腿,季如芊仍停不下呜咽,闻真脸色突变,试探着:“我残了?!”
——季如芊又哭又笑,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避开伤口和输液线,踮脚趴在他颈侧蹭了又蹭。
闻真反应过来,大致动了动肢体,放下心后贴着她耳朵哄人:“乖,”“宝贝,”“乖宝贝……”
管它直白不直白,幼稚不幼稚!他望着伍青泽的车子向她加速,肾上腺素爆表,这辈子没有如此紧张过。如果他的小女孩在自己面前被伤害,闻真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季如芊哽咽着,压低抽泣声,努力展露一枚寻常的浅笑。她清楚闻真喜欢自己笑,他总夸她笑时眼睛会闪光,然后顺势吻上去……
她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团,像才从箱底翻出的布娃娃,闻真自己先笑了。他才不需要她费力气,在自己身旁,她永远可以轻而易举地开心。
“猜猜你再没回音,我会继续问什么?”
季如芊懵懵地,认真等闻真讲,他却低声吐出几个字眼,轻佻散漫。
条件反射般,她苍白的脸色泛起红晕,几秒后才想起来反击:“混蛋!”
“这很重要!”闻真似乎仔细衡量着,“不对,这最重要,关乎你的幸福。”
他真的很烦,季如芊却也真的开心了,她的闻真没有被撞迟钝,如假包换,一点未变。
两人神志回归,季如芊找到语言功能:“医生讲下午还需复查几项,后续也得持续观察,大脑的事不能马虎。”她纠结了下,心有余悸,“你不该那么冒险,如果出意外,我将怨恨死自己……”
就算他英雄主义、有骑士病,季如芊的价值观也不允许别人为她涉险,自己的责任自己担。
“我是别人?”闻真训她。
“你,我更舍不得。”
可是按照闻真的性格,不可能眼睁睁视若无睹的,季如芊又要被他气哭了。她后怕,但无计可施,场面便是一换一的险峻。
闻真叹气,缓缓避开留置针,用手侧触碰她红彤彤的鼻子、眼睛,耐心解释:“不一样,我在车上,而且我玩车多在行啊,怎么不信任我呢?”
那些年“不务正业”练就的反应力让闻真保持冷静,轰鸣加速时还能分精力看一眼地形,在撞击的剧烈颠簸中死死稳住方向盘往旁侧一打,车子最终滑出广场在湖边的草坡上拖行许久后停下,否则正面撞到底的惨烈不堪设想。
“回头打印出照片挂到车行,最好的性能宣传。”闻真在朋友那有入股,幸亏自己的车够硬。他存心逗季如芊,不许她再哭再后悔。
季如芊伸手捂住闻真的嘴,算了算了,她不敢再提,怕他再冒出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正合闻真的意,季如芊手心又热又痒,他的鼻息温暖着肌肤,然后是软软的嘴唇在摩梭,之后牙齿咬住她的指肚,微微地疼。弯腰偎在闻真床侧,季如芊腿更软了,不止酸胀,还酥酥麻麻的。
他发现了,话音颤动:“真遗憾,好想现在能抱着你狠狠*一顿……”
朗朗乾坤下,近午的光线热烈刺目。季如芊抽回手臂,脸上青白错杂,少顷又勾了回去。
两人眼里只有彼此,门被推开时,黏糊的景象一览无余。
听见身后声响,季如芊不好意思地退开。以为护士来例行换药,却是位气质雅致的年长访客,神色平和中难掩关切,探身凝滞地望着两人。
对比那熟悉的眉目,季如芊忙不迭挺直腰板,摆出份端庄乖巧的仪态。果然,闻真冲谭奕打招呼:“您怎么来了?过几天我就回北城……”
再心大的父母遇到孩子进医院也会揪心,夫妻俩商量后,老闻留在北城,谭奕作为C省人,对君兰更加熟悉,一早启程赶来。
十分尴尬的初遇,季如芊从未经历过如此棘手的场合,毕竟她既没见过家长,也不曾对谁有愧过。而且谭奕直愣愣地打量着她,那么仔细、那么用心,季如芊被看得发毛……
闻真心里跟着犯嘀咕,他以前再冒险,也没把自己搞进ICU过,母亲不会迁怒于季如芊吧?!
没轮到他插话,谭奕走近季如芊,轻拂她的肩头:“你长大了。”
昨晚谭奕失眠许久,北城到君兰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才足以消化所有的讯息——十几年的纠葛,夹杂着命案,当一则怪谈都够骇人。她与老闻唏嘘着擦身而过,闻真竟然阴差阳错成为局中人。
季如芊艰涩地喊了声“阿姨好”,谭奕的目光扫过她开衫领口碧绿的翡翠吊坠,对两人的进度有了数。她怯生生的忐忑也落在谭奕眼中,与网络上传播的宴会视频中那尖锐激昂两模两样。
“你也好!跟小时候一样好。”她勇敢、机智又坚韧……不,比童年的女孩还更强大!
季如芊怔住,虽然闻真讲过那段渊源,但她完全没期待谭奕先认出自己。漫长的岁月里,她并不擅长攀扯关系,对人与人的链接看得很淡。
谭奕拉过季如芊的手:“得感谢你后来的爸爸妈妈,一定倾尽全力地爱护、培养,”她咽下其他话——作为记录者接触人间百态,之所以对季如芊印象这么深,正是觉得孤女像浮萍般命运飘摇,越聪慧越让人可惜,闻真又差不多同龄,作为母亲难免移情。
眼前的姑娘亭亭玉立,水灵灵的双眸注视着她,谭奕像咬了口青杏一样,又酸又涩,汁水里藏着点甜。她立刻明白儿子为什么奔波两地、舍命保护了。
闻真看似轻狂,行事绝不莽撞。千钧一发的境地愿意生死相搏,便是他非她不可。夫妻俩为闻真后怕,也只能尊重他的本心,撇过不谈。
往好处想,上天不是又给她添了个闺女吗?谭奕没有女儿,再看姑娘更称心了。她将提包放下,爽朗指挥季如芊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