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猛,打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北方的严寒便是如此,不带丁点商量余地的凛冽。闻真却在这种鬼天气中走出一身热血。
他提前核对过钟明铭搜集的数条证据,集中在原液的处置记录造假、仪器图谱的空白/重复等,足够了,足够触发药监的飞行检查!
一切即将结束,拖延了真如项目进度的半年都是值得的,不止承托着季如芊的夙愿,闻真受过的教育、从业的理念都被那些信息深深震撼。
无数科研同行日夜埋头在实验室,辅之高昂的商业开发成本,经过一期期的临床试验,九死一生研发新药,尽力地减少副作用,所谓的成熟企业却为了将本已雄厚的资本翻倍再翻倍,而谋利掺假。简直在侮辱他的过往,他的信仰。
闻真虽然不经常接触病人,也曾观察患者症状、用药反应……见证过疾病折磨下,人类最朴素的无助和痛苦。这行的根本并非数据,并非成本,并非冷冰冰按部就班的生产、制造,而是真真切切的伦理!是满怀希望地服用药物的人!那活生生的人!
季如芊将闻真带的资料反复翻阅,一定亲自捋顺,虽然他肯定已经替她把过关。室内暖气加温,手心却冒出冷汗。始终的怀疑得到证实,她并未如释重负,反而被深深的惶恐包围!
如果自己相信刻意误导,不曾回到君兰揪住多年前爆炸的疑点;如果查到真相后被时间漫长、死无对证的挫败击倒;如果在巨大的迷茫中头脑发热,早早地冲动摊牌……将错过揭露正在发生的恶。
除了与闻真一样身处行业中的体验,季如芊由于时常与许凡相聚闲聊,又添了不同视角的观察:医生作出诊治方案,也要面对患者对医疗费的考量——健康最重要,但在捉襟见肘的困难百姓那里,钱与命同等重要,选原研药还是仿制药?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小到一项检查开还是不开,大到是否主动放弃,挑战着人性与职业素养……
那场爆炸被岁月遮掩得面目模糊,季如芊曾以为自己的执拗毫无意义,倾注再多也于事无补,甚至无数次苦笑自嘲不过图个心安……然而,大家并非活在真空中,她阴差阳错地步入另一场局,看到了仍在继续的罪行,将自己从过去的囚牢解脱。
闻真拍了拍季如芊的肩膀:“都结束了!”
是的,他迫不及待准备把资料举报至药监总局,真如顺理成章地从与伍氏的合作中撤出,再之后季如芊终于可以离开伍氏!她重获自由,他也松一口气。
出乎意料,季如芊摇摇头:“再等一下。”
“等什么?”闻真莫名地眉心颤动。
年底资本市场趋于稳定,IPO重启,一周之前,伍氏刚刚收到了半年前搁置的上市批文,将于今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也就是2015.12.31号登录创业板。
她要将气球吹得更大,膨胀、再膨胀、到最危险的极限,在举世瞩目、欢腾的时刻,刺破它,一击毙命!
闻真语气烦躁,失去了历来的从容:“所以你还要参加那场仪式?!”他多次催促钟明铭,冒着风险尽快找到证据,不就是为了赶在这个节点之前吗?他的紧迫还有什么意义?!
季如芊望着他的背影,闻真打开书房门,走到餐厅,从冷藏室取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外面没开照明主灯,氛围灯的昏黄光束洒在他敛着的眼帘,滑动的喉结,以及用力握住玻璃壁的手指上……她极少对谁愧疚,闻真算一个。
无论本质如何,哪怕逢场作戏,没有男人喜欢自己的恋人和前男友牵扯在一起,何况在圈子内大张旗鼓地宣扬。
“没有必要。”闻真咬着牙,平息愤懑。
季如芊望着他,眼圈发红:“是吗?难道靠着这个由头,重挫伍氏,甚至判刑、倒闭,我的仇怨就消除了?”
她站在门扇漏出的那弧形的一片明亮中,身形单薄,目光灼灼。季如芊直视着闻真:“按你的性格,能接受这样不明不白,含混度日吗?”
闻真哑口无言,他和她有同样的骄傲。沉默片刻,缓缓来到季如芊身旁:“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准备接受那些后果吗?”
任何药都有副作用,越是猛药,损害越大。闻真早知道她依然联系着张枫溪,筹备借着“刀枫”旗下数个新媒体账号的影响力,加上伍氏上市后处于资本焦点,恰逢元旦假期的酝酿,将信息整合为一场爆炸。
“你准备好站在聚光灯下,被更多的杂音包围,不止君兰本地人,而是乃至全国民众热议,不再局限于行业内,超出医药圈、财经圈,成为社会新闻的主角吗?”
公共健康是最受普通人关注的话题,化为一柄利剑,才能斩落整个伍氏集团。在巨大的声势中,即便君兰地方出面也无法干扰。
处于举世瞩目的焦点,这是讲述十八年前那场爆炸最好的契机。即便有了新的宣判,旧日的人也不该蒙冤。季如芊从未放弃过,也绝无可能永远噤声。
但她没办法在闻真面前理直气壮,双手捂住脸,小声说出那句:“对不起,”脱力地滑坠在地板上,背倚着深棕色的樱桃木门,像主动将自己潜于暗流中。
闻真探了半步蹲下身,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一下接一下,手掌划下、掠过脸颊,意料之外的大片糯湿。他错愕地询问:“……对不起?”反应良久才猜透缘由,挨着她偎坐,揽过季如芊。
她担心他介意旁人打量的目光吗?闻真当然介意,不!甚至是讨厌!可她自己没有畏惧吗?她只担心他的情绪,从未顾忌过自己吗?
也对,刚失去双亲孤立无援地站在镜头前的那个稚嫩幼弱的小女孩都没有崩溃,成年后的她又怎么会退缩呢?
虽然如此,闻真依旧给季如芊打预防针:“到时候会一团糟,你的所有朋友,你现在的爸爸妈妈都得接受你公开的旧身份,陈年往事被重提,以后每个初识的人都可能悄悄评判你……”
闻真用指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一缕又一缕,细细的绒毛杂乱无章,还好他不缺足够的耐心。
季如芊同样看到了那个小女孩,以及拥挤的人潮,毫不回避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沉于水底的腐叶翻涌而起,但她已不再是曾经的小虾米。
“我都经历过。”季如芊讲给闻真,也鼓劲一般讲给自己听。她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得到些值得艳羡的背景,繁花似锦,终归过于矫饰。童年的记忆犹新,骄阳与寒霜同在,她不害怕再走一遭。
“比你小时候的舆论更凶猛,”闻真提醒她,网络发展迅疾,回看九十年代的媒体如刀耕火种般原始,而且这次她处于核心而非边缘,如果掀起全国性的舆情,摧枯拉朽的能量必将席卷一切,山崩海啸。
闻真在担心她,他最在乎的不是自己而是她……季如芊意识到这点后插嘴,甚至找回些许俏皮的兴致:“我长大了,皮更厚实!”
何况那能量也是她的武器,唯一忧虑老季、宋岚俩人可能受到惊吓,他们都老实本分,从未接触过违法犯罪。
“但是爸爸妈妈爱我,会理解,并且在我身后的。”
闻真低头,彼此的眼睛贴近,他无奈地笑:“我也爱你,我更爱你,我不止在你身后,还在你身旁……”刚刚他甚至试图挡在她身前!但季如芊绝不软弱,她的勇敢熠熠生辉。
季如芊嫌弃闻真突如其来的肉麻,搞得她忍不住又要落泪。再哭就止不住了,好丢人!只好匆忙地转移话题:“他们养我十八年,你拿什么比?”
“简单,”她的话递得正中下怀,闻真顺势接住,“过完年我就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正是养家的年纪,以后日子还长……”
季如芊破涕而笑,推开他:“谁要你养啊!”
闻真跟上去搂住她,温热的鼻息蹭在季如芊颈侧,基本生存当然不需要自己帮忙,但她配得的远超于此。他聪明的小鱼一身才华,早该越过那道坎,回归自由的水域。
逆流而上,洄游得太久,终于等到鱼跃龙门,风急浪高,却是真正蜕变的生门……
掀开又一年,辞旧迎新的元旦假期里,城市张灯结彩,欢度佳节,将暮冬装点如绚烂的春彩芳华。
回暖后微微化冻的湖面在夕阳下闪耀,自顶层宴会厅遥遥地俯瞰,那光斑亮得像锋利的刀片,割得人眼睛疼。
天马上要黑了,落地玻璃窗外并没有什么新奇的景致,远比不过室内布置的豪华场面。伍青泽扭头注视季如芊,她佩戴隆重珠宝,着剪裁得当的小礼服,沉默地走来。
相邻伫立,他先开口:“像不像我们念书时的湖?”
季如芊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尽管毫无共同点,她竟然歪头思忖了几秒,才实事求是地否定。密歇根湖很辽阔,层层碎冰沿岸堆叠,而眼前脚下仅仅为一方由护城河引出的静潭。
伍青泽继续诉说:“你那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在湖畔跑步,不管前一晚实验做得再晚……”季如芊这两年很忙碌,极少有闲心回忆学生时代的细节,她在伍青泽脸上的神采中窥到了年轻的自己——风华正茂、青春靓丽。
很漂亮一道剪影,并不虚假,却也只是标准的,顶多算优越点的形象,并没有哪些特殊性……可能对于他来说正巧出现在彼此的二十岁里,恰逢其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