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了间空置的小会议室,伍青泽背立窗前,注视着闻真走进来。他白皙的脸染上怒火而泛红,对方却不紧不慢,反手掩门后、抱臂回看他。
闻真没有开口,但轻慢的姿态表明他读懂伍青泽的来意。
“我们即将准备订婚。”
“即将,准备,”闻真轻声重复,“意思是还没有吧?”
伍青泽气结,怎会有如此无/耻的人,明明在自家的主场,闻真竟然敢借着合作继续追逐季如芊,不顾市里和同行们都在传播着她的婚讯。
目光扫过闻真手上的男戒,心瞬时绞痛,就是这枚戒指让伍青泽确定闻真和季如芊之间存着私情。上年岁尾他从国外回来后带伤参加的年会上,季如芊指间新添的女戒让伍青泽一凛。虽然她后来摘掉了,但闻真始终戴着这枚他仔细辨别过,是同一个品牌的同一款对戒。
说来讽刺,伍青泽之所以对奢牌戒指这么了解,皆因他当时正四处搜寻那只季如芊送的绝版停产、被不小心丢到车库下水道的戒指。他觉得闻真简直克自己,从捧花到戒指一项项……
必然在伍郁两家筹备联姻的舆论风暴时,闻真蛊惑了季如芊的心智!这是趁虚而入!难怪自己没有等到她的低头和哀求,满城风雨中季如芊照旧上班、下班,没管别人八卦的眼神。凭什么?凭什么!都赖闻真搅了他的局。
还好!伍青泽感恩父亲打下的基业,季如芊答应了自己筹备盛大的求婚仪式。无论是旧情复燃,还是像别人讲的她贪图处于集团中的钱、权、事业,所幸那他都能给。伍青泽隐隐理解了一贯被家庭灌输、曾鄙夷的那套弱肉强食理论。
他说服自己,也妄想说服闻真:“你只是她一时寂寞的玩物,已经被放弃。”
“嗯,”闻真点点头作无辜状:“那你这么紧张干嘛?”
——他本来便擅长气人,给跟自己不对盘的人添堵更是得心应手。
伍青泽望着那张理所应当、毫无羞愧的脸,炎热天气的非商务场合,闻真穿了件偏休闲的衬衣,领口两粒纽扣解开,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抚向颈侧,姿态过于不羁,慵懒随性中透出股倜傥劲。
闻真指尖拈着一根头发,轻盈纤细、微微弯曲的弧度,应该是季如芊落在他身上的,化为伍青泽眼中耳鬓厮磨留下的残影。
向来温文尔雅的人失掉理智,没有了风度,来不及组织语言地怒骂:“你还在乎脸面吗?不嫌丢人吗?”圈子内默认季如芊名花有主,闻真自己也算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伍青泽认为他该害怕的!
“抖落出去,让大家都知道闻总为了追女人,还是一个与别人即将修成正果的女人,上杆子撵着送业务、暗地里纠缠……”他没说下去,新兴企业的形象很重要,闻真再浑也得维护真如的利益,爱惜点羽毛。
“我自然是无所谓的,”闻真几不可察地皱皱眉,如果能公开,他一点不怵所谓的名声。也许引起短暂波澜,但比起能向所有人宣告的诱惑,那太值得。他不过为了季如芊的计划在委曲求全,伍青泽竟然还以此要挟。
闻真讽刺勾唇:“你应该也无所谓,毕竟不是第一次将她架在火上烤了,经验丰富。”
伍青泽大惊失色,忙着否认,闻真不给对方逃避的机会:“你跟别人谈恋爱,惹得市井小人们嘲笑围观她,还不允许她再找新人吗?等着她哭哭啼啼回头,那时的你可能像现在这样爱她吗?”
事实被闻真冷冷揭穿,伍青泽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正是季如芊的洒脱、释然,是她的不在乎,他无法接受她往前走,才被拖着跟随、苦苦纠缠。
伍青泽甚至没有立场去质问季如芊,正如闻真所说,他跟郁听雨的那段算是扯平。假若舆论再次闹大,自己能承受得起后果吗?会不会再一次将她推回到闻真怀里?
被戳中软肋的人语气软下来:“你回了北城,圈子里不缺靓丽知性的女孩子,何必揪着季如芊,她并没有特殊到独一份。”伍青泽了解过闻真的背景,可谓书香门第,加上闻家其它支脉还在生意场纵横,跟兴乾颇有渊源,他自己的公司又处于上升期,不至于非季如芊不可。
“原来她对你并非独一无二的啊,”闻真拖着长音。
伍青泽厌倦再跟闻真周旋,他太淡定,待会儿又被绕进去。至于季如芊,伍青泽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态,两人渐行渐远时,他与郁听雨试过,妄图证伪她的特殊性,以失败告终——她承载着他的青春,他的幻梦、代表他对世界的掌控。
即便她与他十分不合,还残存着一分执念。伍青泽负隅顽抗般重复:“我们即将准备订婚了。”
闻真脸上流露过瞬时的落寞,很快褪/去,意味不明地应了句:“成,”他转身打开门,剩下半句轻飘飘落在风中,“等她期待的‘仪式’后,我就退出。”
伍青泽终于轻松地笑了,闻真再桀骜再狂妄,最多趁着目前撩拨,而季如芊不过在报复自己与郁听雨那段。等到伍氏上市,乃至他成为掌门人后,以她对事业和权力的追求,当然会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闻真开车离开,其实并不痛快。如果更年轻时,他也许会直接拳脚相向,不仅仅逞口舌之快。但他得代入季如芊的立场,为她的处境考虑,挺憋屈的。
至于所谓的“仪式”,可能只有伍青泽在真情实意地期待。闻真却喜忧参半,他既想早日结束这一切,又担忧最多三个月时间,钟明铭能如愿拍到线索吗?
天空乌云低垂,暴雨即将来临,傍晚街道异常得拥堵,行人们着急忙慌下班回家,燕群在暮色中低飞。
季如芊讲过,如果到时候仍找不到头绪,就让真如撤出合作,她不容许闻真自己的事业始终被耽搁,也不甘心真如与伍氏深度绑定在一起……闻真反问:“没拿到证据,你能拒绝掉伍青泽,让他彻底死心吗?”
“嗯。”季如芊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她无法做别的选择,闻真压上公司入局走这一遭,自己没可能再接受其他人。
可她搭了那么大的台子,戏没排好,怎么填场?闻真怕她答应伍青泽,更怕她趁机掀翻一切。
时间难捱,时间难耐……闻真漫无目的地兜了两圈,红灯的最后几秒铃声响起,季如芊的讯息进来。他拿起手机翻看,她献宝般捧着一盘芦笋虾球的照片,估计许凡帮忙拍的,角落还有老陈的身影。明天他要回北城,大家今晚聚聚。
绿灯转换,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恰巧赶上路灯次第打开的瞬间,在嘈杂的城市没入黑暗前,世界重新被点亮,像屏幕中她的笑颜不经意地绽放。
季如芊偶尔挺傻气的,即便他来往两地许多次了,分别时她仍要抄着差强人意的厨艺“露一手”,是真的一手数得完——来来回回、翻来覆去也就四五样家常菜,她展示起来还挺骄傲,惹得闻真忍俊不禁。
那道清清爽爽的珊瑚碧玉映着她的莹润眼眸,所有郁闷与低落都消失不见,闻真认为值得了,仍旧可以陪她熬下去,等待云销雨霁。
也有人认为不值得,甚至怀疑闻真被下蛊。真如与伍氏的进一步合作公布后,郁揽风怒气冲冲打来电话,痛骂他是不是失心疯?!兴乾与伍氏本就存着竞争关系,联姻不成后更是针锋相对,而闻家与郁家总归算接过亲的关系,何况伍氏还给真如使过绊子……
之前伍氏5%小额参股真如时,郁揽风便来找过他,那时闻真拿君兰市里和医科大做挡箭牌,表哥勉强能信。这次到研发生产层面的业务合作,郁揽风不是吃素的,闻真糊弄不了,干脆挑明:“就是你猜的那样,为了近水楼台离她近点。”
“你昏头了,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郁揽风这句话与伍青泽讲的如出一辙。
“但是也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闻真并不多解释,争取季如芊与他的处世哲学匹配。过往岌岌无名地埋头科研的岁月里,有过数不清的名利干扰,而他追逐的始终遥远,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存在。
话不投机,闻真依然安抚了表哥两句:“最多三个月,我们与伍氏的合作不会长久。”真如的部分资方还是靠郁揽风牵线搭桥而来,不方便得罪。
创立公司后,必要时闻真也会适当圆滑,就像他因为季如芊而委曲求全一样。
郁揽风冷笑:“将自己公司的运营当儿戏吗?胡闹!”他比伍青泽老奸巨猾,隐约觉察闻真与季如芊在鼓捣些什么。
无论如何,他眼中事业绝对凌驾在任何人之上,三个月?在风起云涌的行业剧变期,新兴市场确认先发优势,犹如军事中抢滩登陆般重要,三个月太漫长了!
何况不止三个月!这个时间点,如果闻真是准备卡在伍氏上市的节点搞什么动作,如意算盘可能会落空。
“为什么?”闻真敏捷地抓住郁揽风的暗示。
“所有公司的上市进度都将延后,估计得等半年。”兴乾做金融投资起家,离信源更近些。
计划赶不上变化,2015年中,为了抑制资本市场的剧烈起伏,已获批文的IPO项目暂停,内部消息最早也要等到年底才能重启。①
本来与季如芊及闻真关系不大的政策,蝴蝶效应扩散,意外将期限翻倍。
那大约在冬季,可能等到辞旧迎新的元旦,或者年底临近春节……季如芊莫名地惶惶不安,像守着一口即将沸腾冒烟的油锅。耽误得太久,对闻真更添抱歉!
他倒是接受良好,时间长点也好,既然选了一条路,就彻彻底底地将它试透,不留遗憾,半年足够了。经过一段静默期,少见地风平浪静,日子按部就班往前走,从酷暑至初秋,转眼到了九月末。
季如芊开始变得焦躁,合作确认一个月后钟明铭才被派遣到伍氏总厂,加上熟悉工艺流程、与周转对接的环节,不能过于心急,多亏他作为土生土长君兰本地人,厂里有许多医科大的学长学姐,才能够扎根到技术人员内部。
钟明铭模模糊糊找到一些迹象,比如原始数据、检验记录和仪器图谱可能存在伪造……但要亲手拿到确切证据还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