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艰辛的任务,季如芊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能凭着那点蛛丝马迹而轻易出手,她无法再冒丁点的风险。
好在时间并不永远意味着掩盖、消磨、损耗,还带来生长、成熟、以及转机……
此前,季如芊不敢依赖地方抽查,伍氏在君兰乃至省里盘根错节,即便真的拿到有价值的证据,经过一道道的传播,万一被泄露打草惊蛇呢?!
虽然在很多年之后,药监总局飞检成为了对医药厂商常态化的约束,像尚方宝剑一样指哪打哪,拥有专业、强硬、保密的绝对效力,但在2015年全国统一飞检非常少见,直到当年9月1日全国性的制约法规《药品医疗器械飞行检查办法》开始施行。②
按照总局令,不预先通知、现场取证、当即定生死……一切刚刚好,季如芊似乎等到了专为她洒下的那缕光。
但毕竟是刚颁布的政策,她谨慎观望、需要确认执行力度。国庆节前后,季如芊休了段长假,待在北城整整半个月。
没有订酒店,她直接住进闻真海淀那套小房子里,这边离真如总部近,他去公司方便,不怎么回父母家。
季如芊曾经来看闻真留宿过一天,短暂相聚时焊在床上日夜颠倒。这次待得久了,才有功夫观察空间格局、家具摆设。
她不太习惯,以前他在明嘉苑临时租的住处都能够装修得精致得当,细节装饰很到位,反而自己家里空落落的,除了必要的起居电器等,十分简朴。
闻真解答她的疑问:“从搬到北城起,我有时间和精力收拾吗? ”确实,这大半年他又要处理公司初入驻的杂项,还得为季如芊的私事分神,除了工作出差就尽量两地跑见她,根本没闲情雅致折腾自己家。
“怎么,嫌弃了?”闻真搂着她,下巴隐隐的胡茬蹭得季如芊脸颊很痒,他有点生气地惩罚怀中人。
季如芊一边躲一边嘴硬:“对,亏我还很期待以后跟你一起住的日子呢。”像受了委屈不满般。
隔天她出门约朋友,回来却在商场买了不少日常物件,顺道还有几件偏雅痞的衣服、配饰、皮带……都是他私底下的风格,季如芊建设完闻真的衣橱,成就感满满。
他看到一堆包装后惊呼:“礼物不用买这么多件吧?!”
到黄金周时,她和他正式恋爱满一年。季如芊选择休假节点也有这方面考量,经历这么多波澜后,格外渴望温馨地共渡首个纪念日。
当她翻检他那些商务风格的西装、衬衫,以及不同样式的领带夹、机械表……季如芊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对闻真同样至关重要,再往前数,两年前她刚认识的闻真外表更不羁、怼天怼地无视任何规则,除了专注科研谁都不怯 。
然而现在的他学会虚与委蛇地周旋在各个合作方之间,极少有时间玩车、聚会,喜欢戴的墨镜、耳钉……连用得趁手的酒具都留在她君兰的家,不太讲究和挑剔了,时间似乎磨平闻真的些许棱角……
钟明铭搜集到的资料由闻真整合、转交,他坚持不让季如芊出面。两人隔着这一层流程,麻烦是麻烦了点,却更加安全,闻真考虑得妥帖——假若钟明铭不慎被发现,最多赖到他头上,顶天判定为商业窃密,绝无可能牵扯到季如芊。
闻真提前留有退路,容忍失败发生,似乎离曾经不屑一顾、不可一世的自己愈来愈远。季如芊细细抚摸他的眉眼,利刃归鞘,锋芒被收敛,锐气仍旧在。
但她不想让他太得瑟,云淡风轻地略过:“随便买买,平常没空陪你逛街。”
而闻真一高兴便缠住季如芊:“那怎么都很适合我?”
“可能你穿什么衣服都帅气吧!”季如芊无奈,拿他没办法,宛如敷衍话术的回复,对上他这张硬朗英挺的脸,变成了毋庸置疑的标准答案。
睫毛颤动,她错开视线,闻真曲起手指、绷住唇在系风衣扣子——太糟糕,因为身体太熟悉,以至于他穿什么衣服,自己都能联想到不穿的效果。
嗯,一定是由于两地分居、难得相见,好不容易缠绵厮磨了几日的缘由!飘忽的眼神被闻真逮个正着,他走过去,寻了那双漂亮眸子,吻到季如芊瞳仁湿润。
水与火相通,秋高气爽,天干物燥,火苗扑闪着,推拒变为形式主义,她叹息着轻触他的发根抚慰:“要节制……”
闻真的话语闷在季如芊颈侧,混合着肌肤的温度和气味,不容她反对:“平常聚少离多,我已经够养精蓄锐了。”
他咬着重音在奇怪的单字上,季如芊睥他一眼。闻真毫不心虚,再说自己并没有太放纵,她到北城又不单单为了私事!
季如芊有几位本科时的同学在药监相关部门任职,她这趟部分意图是打听政策走向,作为厂商方,只能借着吃饭叙旧时漫不经心的闲聊,旁敲侧击探探口风。
闻真这边也有些行业内的交情,感谢伍氏与真如明面上的合作关系,他名正言顺地带着她一并联络。季如芊的休假因此很充实,闻真不阻拦她,多方验证、谨慎点好;而且季如芊像弹簧,越忙碌越能量满满,不再像前阵子毫无头绪时焦虑。
好在她的任务告一段落,后半程的休假便开始纯粹放松,该闻真准备的礼物登场了——提前商量过的出门旅行,都不想太累,干脆去马代休养生息,选两座度假岛待上一周。
临行前抽空与枫溪姐碰了面,捎带还有闻真那位纪录片摄影师发小,虎子刚回国非得跟过来攒局。自己人小聚,捡了家铜锅涮肉,正合北城秋天的时令,就在闻真父母家附近,是他们这些朋友从小吃到大的老店。
上年元旦分别后,张枫溪跟季如芊又联系过几次,闻真也请教过她关于调查的问题,这回在自己办公室等到一对璧人亲密相携而来,迥异于那次单独拜访的消沉,季如芊明显轻快了些。
两人接上枫溪姐前往订过位置的店家,中间经过一个路口,她戳戳季如芊的手臂,指向对面的楼群:“闻真没带你去过这个小区吗?”
季如芊反应片刻后了然:那里是闻真父母家。其实昨天他下班专程过去取远程旅行用的28寸行李箱和相机器材,可即便二老不在,她也不好意思跟着同行,拒绝了他的邀约。
闻真点点头,轻嗤着调侃:“下次再不去,便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了!”嗯,他们之前住酒店那次也在附近,冬夜里,闻真给她带了一只小雪人和一张儿时照片,还有一串糯米冰糖葫芦……
季如芊嗫嚅着:“迟早总能去的,”她也心痒、好奇,想看他年少时住的环境,想见他的亲人,只是两人目前的身份不尴不尬的。
明明是成年人的爱情,却谈出了点类似青春期夹缝中无法示人的隐秘感。
入座后,毫不知情的虎子则爆出相反论调,他评判公司步入正轨后的闻真缺乏了点活力,出游已然像典型的中年人士贪图安逸,比如花费大好光阴跑去商业开发成熟的海岛。
虎子才从肯尼亚回来,刚经历东非野生动物大迁徙,跟拍了百万角马震撼的“天国之渡”……他怨念以前闻真也热衷这类更“危险”或“挑战”的活动,学生时代两人没少约着做攻略世界各种偏僻地儿跑。还以为找了女朋友能重回一点当年勇,没想到性子尤为稳妥了!
混迹于荒蛮原野的人不理解尘世间的搏杀,那是另一种反叛:舍弃尽情尽兴的快意,甘于畏首畏尾地蛰伏,比追求自我更难的是压抑自我。
剩下那点清闲时光,当然只想躺在酒店享受奢侈的两人世界,积蓄能量。
旅行没让季如芊失望,每日被碧蓝的果冻海包围,清透到深邃,层层叠叠的蓝拥着她,像躲进了宝石秘境。光脚跑过长长的木栈道,踩上细腻的白沙,裙角翻飞,身后的闻真举着相机为她定格,什么都不做,心已飞扬升腾。
运气很好,天气不错,整个假期都是晴天,他们过得散漫,在夕阳下浮潜看粼粼波光中的珊瑚和鱼群,出海偶遇海龟和湖鲨……最多的时光还是待在水屋,游泳、晒太阳、喝酒,以及没日没夜的做/嗳。
水波荡漾,枕着潮汐浪涌,身体变得很轻盈,欲/望却越集越厚重,席卷围裹。夜风从格栅钻进来,季如芊的呜/咽则一阵阵地飘出去,爱.掖沾染彼此,像过着浸.透.蜜的蜜月。
月正悬于高空,俯瞰海天。
静谧的夜仅有彼此的喘息,渐渐和缓。季如芊平稳呼吸,从战栗中捞回自己,以为到终章落幕了,闻真又牵过她的手握住……
季如芊哑声:“你准备睛/尽而亡吗?”
“值得,”闻真再次狠厉地喂给她答案,“为你死也值得。”
爱意味着牺牲,破碎,赤罗裸地交付彼此,就像她执着、追寻的,他孜孜不倦坚持过的……勇者入局,将自己敞露在游戏的风险中,因为值得……
离开潮湿、温暖的热带,两人分别回归北城和君兰。秋天在北方已行至过半,季风自西伯利亚吹拂而来,空气干燥、寒凉,嗅得到冬即将到访的味道。
从极致的欢愉抽离,降临人间。草木凋零、枝叶枯疏,城市像披上暗色调的御寒衣物一样萧索。刚刚经历的恣意时光变得遥远,眼前的一切并不自由、烂漫,但真实。
随着温度急剧下降,霜冻之后,很快雪落大地……季节恒常、四时有序,也许偏早偏晚,规则却从未失约。
冬至那日,季如芊等来了迟来的解答,她终于找到了伍氏造假的铁证。
暗夜漫漫,越过最冷一天,此后光阴向暖、白昼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