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芊解开了一项很久的疑惑：为什么伍青泽没发现她的身份蹊跷，不仅因为他和闻真本身有差别，原来两人的爱也有差别。

伍青泽的爱未曾弱于闻真，或许更加浓烈，甚至畸形——明知道季如芊已无情，仍蒙着眼睛走到这一步。但伍青泽爱的从来只是一个符号，陶醉于幻象中，而非真切的她。

她释然了，彼此彼此、互不亏欠，季如芊也只是在懵懂的年纪做完形填空，对所谓的“初恋”没有过多旖旎期盼，她的精力被挤占在混沌的谜团上。

没关系，撕扯、痛楚后，世界即将揭开真实的一面……

悠扬的音乐在背后响起，这场盛大的仪式邀请了专业乐团Live演奏。高脚杯垒成琉璃城，酒液倒影中灯火辉煌，人群渐渐密集，各界社会名流搭成一座璀璨的鎏金大戏台。

今晚活动的名头是庆祝伍氏集团于昨日上市成功，君兰市商会和省医药行业联盟的许多成员，横跨政商学娱。伍氏隆重组织，早有风声传结尾还有重要一环：集团少东家的求婚仪式。

窃窃私语夹杂着碰杯与欢笑，季如芊穿行其间，有人迈步上前主动与她搭话，或打过交道、更熟悉些的嘉宾则爽朗地调侃着……所有人都默认聚会的高潮为一件喜事，大家乐得围观、鼓掌。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半个月前，伍家设宴款待了季经义、宋岚夫妇，消息传出，这门婚事几乎板上钉钉，季如芊更被认定为最接近伍氏集团权力中心的管理层，前途无量。

然而惊天大雷悬于云端，2015年的最后一天分外拥挤，没人留意昨天下午发生的最新动态：季如芊待在厂区，等来了药监总局的突击飞行检查。面对执法证和检查通知书，除了她以外，其他员工皆措手不及。

集团领导大多在深城出差，上午刚喜气洋洋地在交易所敲过钟，这对于传统企业高层们是无尚的荣耀时刻。季如芊却伫立在厂部行政大楼前，一身干练的纯黑色西服，严肃庄重地迎接派遣官员。

现场巡查、人员问询、抽样检验、取证固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生产负责人却腿肚发软，这并非地方的例行检查，来头大了！

当舞台中心的大屏幕上播放出这一切，光鲜亮丽的人们表情瞬时呆滞，宴会的气氛从至高点急剧下降，由沸腾到霜降。

原定的环节本该播放伍青泽与季如芊的共同过往，她临时拿过话筒：“我邀请各位见证一则新闻。”

昨日的照片被公布，拍摄人邱秋则坐在控制室，咬着嘴唇盯着季如芊的脸。从飞检开始，她的世界观被颠覆了一次又一次。

季如芊让她悄悄拍照记录，局面越来越郑重，芊姐那从未显露过的肃飒之气，邱秋莫名联想到电视上武侠片里迎风而立的黑衣杀手。

稍晚，季如芊提前透露给邱秋：“准备换工作吧，集团要完了。”

宣判的语气一如安排后事般冷漠淡然,只有面对邱秋时温柔了一刹那，季如芊讲自己会帮忙，替助理找下家这点人脉不缺，也算不白白做她的嫡系共事一场。

而今天的盛宴邱秋负责站最后一班岗，维持会场秩序以外，还收到季如芊的一盒录像带。时间静静流逝，画面逐帧放映。

季如芊的声音缓缓传出：“还有这则旧闻。”

台下哗然，他们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场爆炸。

她眼神坚定有力：“大家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伍氏集团上市的当天，总局突袭检查?”

观众面面相觑，寂静无声。

“造假的证据确凿无疑，由我举报。”

聚光灯投射于季如芊身上，花海蔓延在她脚边，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像凛冽的北风刮过，卷走会场的温度。

“而我出手，源自社会公义，市民良知、职业道德，更由于个人恩怨！”

宴会厅的边缘，暗影里挺立着一席高大身影，连帽卫衣加牛仔裤，松松垮垮的穿着与其他商务人士迥异。

闻真戴了口罩，季如芊不许他参加，他刻意低调打扮，悄悄过来用合作方的名额入场。他仰头，她那样单薄地站在高台上述说着，一字一句里的时光厚重万分。

陈年旧账得见天日，季如芊神经调动到最紧张，却努力维持住激昂语气下嗓音的平稳，到关键处甚至辅以手势示意。

匪夷所思！邱秋幻视工作中沉静耐心的芊姐。季如芊强压情绪，仿佛在宣讲着一个项目，冷冰冰与己无关。

她清楚当下的表诉将会被传播、被谈论，宴会结束后，不止通过出席的各界人等，季如芊还安排了全程的摄像，后续上传到网络，配合张枫溪的账号引导，确保铺向任何角落。

然而眼前的人们并未附和，今天到场的不少都是产业链上下游关联企业代表，或者本地各机关人士，季如芊精心准备的宣讲虽然逻辑清晰、掷地有声，却无法改变大家的固有观念。

盛装的观众们齐聚一堂，热络地攀谈着，本盼望寻找机遇、分一杯羹，震惊后清醒，一位、俩位……开始稀稀拉拉、悄无声息地退场，像躲避盘旋飞翔的黑蝙蝠，逃开季如芊传达的那些不够讨喜的话语。

无需心急，雪降落的起初总是细弱的，星星点点、若隐若现，也终将能覆盖天地，改换世界的面目。她的把握越来越大，下午时收到厂里的停工消息，晚宴上董事长夫妇莫名缺席……这只是开始。

下吧，下吧，岁尾时来一场暴风雪，来年大地好清洁。

季如芊搭乘电梯离开，聚在门厅处的人影自动让路。除了邱秋为她递了件羽绒服，季如芊没顾着拉拉链，茫然地继续往前走着，精力已在刚刚燃尽。内里长裙缀着的珠链与飘带被蜷成一团，盘发散落，既狼狈又畅快。

命运首尾相衔，闪回到九岁，奶奶牵着小小的她，在本该安抚家属的慰问会上被围堵……多么讽刺，若没有如此刻骨的伤害，她也不会有如此顽强的执念。感谢时间，这一次自己很强大。

晚风吹拂，脸上凉凉的，季如芊无意识地抬手抹了把，才发现不知不觉淌着泪。她踏在黑色的夜里，径直往停车场去，眼睛糊了，耳朵也仿佛失聪般，连脑子都不再转动。周身蒙着一层雪梨纸般，笼罩着如愿后庞然的空虚，像长跑抵达终点时喉咙涌出血腥味、腿肚酸涨，只想扑倒在地……

宴会设在君兰最豪华的大酒店举行，假期活动爆满，几处停车区挤得满满的，迟到的闻真只能在路边找了片空地临时停车。他跟着季如芊下了楼，先在自己车旁边停住。

闻真扬眉眺望，季如芊正慢吞吞地穿过空旷的广场,她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另一侧。闻真觉察出她步履拖沓，大概能猜到其中的疲惫，倾尽全力、然后力竭……他坐上驾驶位，掏出手机准备打给季如芊，该自己接她回家了。

季如芊听到铃声，顿住几秒，屏幕上名字跳动。她无话可说，选择按掉。

比闻真先拨通的是伍青泽，他也在季如芊身后，她的壮举无异于一场狂轰滥炸，将伍青泽的世界夷为平地。

原来全部是一场欺骗，自己只是她复仇的一粒棋子，她讲的那些渊源属实吗？可那应该归罪于上一辈，凭什么由他继承？

生活像个怪诞的玩笑，伍青泽曾经感谢过伍氏继承人这层身份，他以为自己与季如芊稀薄的感情全靠此维系，凡人皆贪恋钱财权势，他天生拥有，她喜欢也天经地义，谁知道这道身份实为天堑！

假的，全部是假的！自己热切等待了一场梦的破碎！二十岁时，她是他独处异国、枯燥生活外的寄托，伍青泽自幼被严苛要求，放弃喜欢的事物，为了早日继承家业，担负起集团重任。

而季如芊极少提及家人，闲聊时独立洒脱，待人又温柔细心，正是他想象中自由的化身；包括毕业后她四处出差、野心溢出，尽管伍青泽不理解，但这种进取心正是自己从小被父亲耳提面命，怨恨他缺乏的。

实在荒谬，她对他极具吸引力的那些特质，全拜她埋藏多年的身世所赐。

伍青泽恨父母、恨世界，更恨自己，而一则消息摧毁了他最后的希望——母亲让他立刻回去，动身出国，而父亲则在连夜各处松动。不用再求证了，事态果真如季如芊所言。

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既然无法共同走进幸福的殿堂，不如一起步入极乐的天堂。

闻真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头皮发麻……他认出伍青泽的车子，此刻正加速冲向前方。

来不及了！凄厉的惊呼后，一声巨响，鲜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