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没合眼的人颈椎像针刺一样,闻真催着依依不舍的她:“回家好好睡一觉,换身漂亮衣服再来,待会儿我妈该质疑我的眼光了。”谭奕扭头瞪儿子,见天信口开河!
但他的话真管用,季如芊放弃硬撑,明白该休息下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走出住院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如梦方醒,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跟进,配合枫溪的报道……一切远未结束。
睡到傍晚起来,头脑重新运作,季如芊盘腿坐在沙发上,拆了盒酸奶,松动着肩膀打开手机,用最慵懒的姿态迎接最澎湃的浪潮。
首当其冲的行业内已炸锅,邱秋给她转发了不少各类群讨论。季如芊自己有几位相熟的上下游伙伴,可能怕尴尬,也借着假期问候遮遮掩掩地来打探。
嫌屏幕太小,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财经论坛,果然有“爆料”:小道消息!创业板某医药新股遭总局突击检查,总厂已停工!
回帖中工人及附近居民纷纷证实,无需刻意引导,纸包不住火。
接着几条昨晚宴会视频的链接,以及酒店广场模糊的车祸现场照片……众说纷纭,有人煞有其事地讲自己家里是君兰“某某部门”显贵,昨日位列邀请嘉宾之中。嗯,往下划拉后,嘉宾挤满了评论区,季如芊不禁失笑出声。
“铛-铛”,六点整,暮色初临,厚重的报时声传来。市中心的旧礼堂塔顶,花岗岩墙面上挂着口铸青铜钟,岁月留下斑驳锈蚀,钟声周而复始、如期而至。
季如芊的手机铃声随之响起,短促的电子鼓点让她陡然一激灵,枫溪来电告诉她,专题报道已依约发布。
提前商量选定的节点,恰好卡在新年伊始的三天假期正中间,抓取人们闲暇时分的眼球,成为聚会中的社会谈资。切入点很巧妙,伍氏的A药很大一部分适应症为儿童常见病,牵扯到孩子,便抓住无数父母的心。
“刀枫”公众号的这篇名为《医药之王?谎言二十年》的文章在不断被浏览、转载,其中痛心疾首地写道:
“世纪交界的医药重镇君兰,305药厂悄无声息中完成改制,以远低于市场价值的价格被贱卖,多年后当我们的‘线人’抽查、摸排、对比,推断出其主营A药的造假真相,才挖出这枚久远的罪恶种子……”
季如芊抱膝僵坐,一遍遍看着那几行字,她喜欢“线人”这个称呼,脱离小我恩怨,放眼宏大世界,客观、公正地承认了自己近两年的价值。
无数日夜里,她想过换个轻松自由的环境,放下执念,陪在养父养母身边,他们也是自己的爸爸妈妈,拥有温馨的家庭生活。闻真还在医科大工作时,也向季如芊抛出橄榄枝,去学校任职或者做研发。她怀念过读书时代,虽然又苦又累,总归少了些外面的凶险……
季如芊羡慕过许多人:旧日同窗的朋友,悠哉游哉的邱秋,甚至连身为恋人的闻真都免不了,无关成功或幸福,而是她失掉了自己的坐标。
这份报道让她的坚持得见天日,经过夜晚到凌晨,由“刀枫”本身的受众基础,配合上假期发酵,在第二天早晨便获得了超三万点赞,阅读量达一千万,之后甚至被“违规删除”!①
对于破圈的热点,删除本身便是变相肯定,涉及公共健康问题,不少公众号、客户端为了流量复制后再次发布。
兴乾也在背后推波助澜,郁揽风久违地联系了季如芊,他终于闹明白她在搞什么鬼。自己看走了眼,以为季如芊游走于伍氏为了钱权,曾将她当作野心勃勃的同类。还奇怪闻真那么恋爱脑地帮她,原来她比他的表弟更反叛。
季如芊有所预料,郁揽风一定会落井下石,不止由于同行争夺市场,伍氏跌得越惨,越证明他继母当初企图联姻的举动多失策。
她必须得提醒郁揽风:“你这欠着我不少人情呢。”
“以后互相关照,我早为真如的融资等等出过力……”独木不成林,他待闻真还有些情谊,也默认之后季如芊和闻真铁定不分彼此。
季如芊含糊而过,她当然希望闻真实现梦想,跟伍氏合作再解除关系,nx-3项目已为此耽误了进度,但自己加入真如却很遥远。
来不及想其它,享受气球爆破的瞬间吧!
2016年的第一个工作日,伍氏由资本市场的当红辣子鸡沦为弃儿,开盘便封死跌停,而这只是它三十个跌停、80%市值灰飞烟灭之路的起始。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假期消息的充分传播引起了广泛社会影响,配合伍氏刚刚IPO的特殊瞩目时刻,不再局限于财经与行业范围,更高部门对药监作出批示,伍氏成为了医药造假的典型,伍国峻等高管被带走调查……
雪花一片片落下,似乎微不足道,直至成崩颓之势。
闻真托父母多留意些媒体动态,他们北城的老同事们仍在圈子内有联系。老闻夸了枫溪这次专题做得稳准狠,直切痛点。
尤其时间点太幸运了,将局限在省级/行业内的二级区域舆情,放大为引发全国性讨论的民生大事。
“并非幸运,她专门熬到伍氏新年上市,等了两周才举报、公开。”当时的争论犹在耳畔,季如芊的隐忍、煎熬都得到了最大回报。
闻真不承认自己没她有远见!他只是舍不得——铺天盖地的曝光给季如芊的副作用显而易见。
她处于风口浪尖,在伍氏官网的照片被扒出来,相较而言以前的绯闻都变成小打小闹。季如芊只能受着,这是一把双刃剑,越多人质疑伍氏的发家史,当年那场爆炸的真相便扩散得越开。
在证据被毁十几年,超过诉讼时效之后,她求得了迟来的审判。也许过不了多久,普罗大众会将其抛在脑后,但互联网留有痕迹,君兰人口口相传。
被爆炸摧毁成碎片的童年在季如芊心目中重建,不再是一片废墟。
她欣慰、解脱,都是值得的!但有一处遗憾,舆论波及到了季经义与宋岚:除去至亲,外人不清楚季家女儿并非亲生,这些年夫妻俩将她视若己出。无法侥幸,杂音迟早传到他们耳朵里。
惴惴不安中,季如芊等到了爸爸妈妈的询问,老两口平静的生活终究被她打乱,电话两头说着说着均失声痛哭。很奇怪,以前她不怎么流泪,而今倒常常压不住情绪。季如芊尽量宽慰二老,不爱出远门的季经义与宋岚仍旧买了机票赶来。
尘埃落定已是二十多天后,季如芊离开了君兰。调查、停工……在本地牵扯许多职工和上下游合作商,闹得甚嚣尘上,她却无所事事,像穿越漫漫雪夜,除掉肩上积重,着一席单衣于篝火旁席地而坐,如此寂寥……
与伍青泽的最后一面留在医院,季如芊执意没让人陪同。她不害怕!他眼下比自己还虚弱,如果敢昏了头再起歹念,季如芊绝对毫无迟疑地正当防卫!
那是在撞车后的第三天,伍青泽主动让医护托话想见她。季如芊打开病房门,看到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上年在国外受过伤,身体本就羸弱。
季如芊没有一丝怜悯,冷冷宣告:“我们扯平了,甚至你还欠我。”她无非是糊弄了他的感情,他竟然要谋人性命!
“不是的……当时我也想死,我始终还爱,从未恨过……”他断断续续急促地辩解。
“这是爱吗?分明是你的自我幻想,根本无法触及别人!”
伍青泽的温雅端方之下藏着另一种冷漠,也许源于高压专制的家庭环境,他外表越包容、越忍让,内核越持之以恒地索求,像一枚海星,吐露柔软的自己是为了将别人裹挟、吞噬……
“不可以吗?”伍青泽痛苦反问,没人在乎他细微的感受,他便一遍遍默默强化,愈加沉浸!
“对,撕掉你美梦的壳子吧,别只局限在自己的得失,”极端的利己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如果你睁开眼,对比下与普通人的资源差距,享受过的优渥条件,公义、良知并非虚妄,回到现实吧!”
季如芊一直活在现实中,即便那现实曾经赤裸而血淋淋,几乎将她湮没,却从未逃离。她没有丢下自己的责任,尽管它堪比千斤,却也成为压舱石,让她不至于在激流中打飘,倾覆翻沉。
伍青泽怔怔望着她,他躺在床上打着点滴时也在思索,过往岁月连成线坠落,打在他身上……一个片段闯进脑海,敲击着回忆,突兀地开口:“你以前钱包里有张照片,还在吗?”
细枝末节像跟银针扎着,季如芊没给伍青泽讲述过自己的童年,相处中唯一的意外:她付账时夹层掉出了张照片,他扫过那跳舞的小女孩,来不及辨认其他文字,但笑颜足够深刻……
如今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季如芊举着手机,伍青泽从隔着两米多远的屏幕中再次见到它,季如芊将这张照片送给闻真前放在掌心留念。
伍青泽第一次认清那行字,他果真见过她,小时候的她闪亮得像耀眼星辰。十岁前他已被严苛管教,而当时伍家仍未发达,父亲虽任厂区管理层,但隶属国营单位不敢明面太浮夸,没有财富的助力,自己在同龄人中更偏内向。
市里文艺汇演中,数个小学选出的压轴节目上,季如芊笑得仿佛一簇火苗,照亮小男孩黯淡灰暗的日常,那无异于另一场爆炸,鸣闪着冲进平乏的心灵。
伍青泽承认自己从未深切地走入成年后的季如芊,他的深切爱意或许根本是一场行为艺术,但幻想中的形象源头却正是童年的季如芊。
“看这照片做什么?”她没好气地问。季如芊也并非总是漂亮的,她不耐烦时眼睛圆瞪着,流露出一丝丝凶狠的气质。经历过磨砺的人,或许外表像被锉刀抛光一样平顺温柔,底色却难免坚硬。
北方的深冬总透着一股枯败气,窗外的树木挣扎着伸向高空,叶片落尽后,枝干嶙峋得像张牙舞爪的兽。
季如芊背对着那方萧索景色,沐光而立。微尘将午后的阳光散射为一簇通路,伍青泽的幻想在其间灰飞烟灭,她走过了很漫长很漫长的路,而他还留在起点。
“没什么。”伍青泽并未多言,自己和季如芊也没什么纠葛了。调查组立案后该罚的罚、该抓的抓,等待最后的判决。她说的对,不该沉浸在自我中,世界按照既定的规则向前运转吧……
季如芊去了北城。
闻真伤口拆线后出院,手腕还得再养一阵,理所当然地央求她陪:“你忍心抛下残疾的我吗?”明明刚还可以单手帮她拎包的人,装起可怜来毫无下限!
“好呀,我去照顾你。”
她应得干脆,闻真很开心,他没指望季如芊真来“照顾”自己,不过找个由头拐走她。
出乎意料之外,季如芊似乎对“照顾”他上了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