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还愿

华岩寺今日不许闲杂人等出入。羽林军将附近都围了起来，彩绣锦幛隔绝了百姓的注视，甲胄武士和寺人宫婢依次排开，九龙黄伞跟着金辇华盖缓缓而来，伴着鸾铃鼓乐，赫兰罕扶太皇太后下车，今日是皇室礼佛的日子。

至于为什么选华岩寺，据皇帝说，是因为一个梦。

为此，赫兰罕动用私库，为这里的佛像重塑金身。今日正是开光之日。

赫兰罕先从十六抬大轿上下来，随后来到鸾舆凤辇跟前，扶太皇太后下车。太皇太后笃信释教，对于这样修功德的事，当然不会拒绝。

自从立后之事，遂了赫兰罕的心愿，祖孙之间前所未有的和谐。

太皇太后拍拍他的手，朝后面指了指，道：“菀柔是第一次来，你去带她过来吧！”

没错，今日还有一个人，也跟着皇家地位最高的二人前来礼佛。有这个尊荣的，自然就是即将嫁与天子为妻的人——郑家次女郑菀柔。

郑菀柔此时也下了车，看到赫兰罕上前，急忙行礼。赫兰罕却不愿意看她这般小心翼翼，不待她下跪，就扶起了她。

赫兰罕的语气有几分亲昵：“每天跪来跪去，岂不是要累坏你？以后见到朕，免去大礼！”说着，上前搀起她的手。

这可是殊荣！

众目睽睽之下，郑菀柔羞红了脸，心里狂跳起来：陛下是真的疼她！给她后位，给她尊贵。只是，不知道太皇太后……

她悄悄抬头看去，太皇太后带着慈爱的神色看着他们，目光中没有丝毫不满，反而都是欣慰。

虽然皇帝选了郑菀柔，而不是她之前看好的郑兰生，但不管如何，都是郑家的女儿，只要能够获得圣心，她就满意。

郑菀柔上前给太皇太后行礼。

这回赫兰罕没有阻止，但太皇太后也和皇帝一样，扶起了她：“不必多礼。何况佛门重地，你我都是一样的。”

郑菀柔不敢应这话，只是和赫兰罕一起，一左一右，扶着太皇太后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往大雄宝殿走去。

郑菀柔心里激动不已，要拼命控制住自己才不会发抖。

今早在全家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她登上了皇帝派来的金辇。但她知道，除了郑蓁华，其他人并不是真心为她高兴。

只有蓁华冲她点了点头，无声说了一个字，郑菀柔细看，发现是个“彩”字。这孩子！

郑菀柔登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郑兰生死死盯着她，眼里都是恨意。

但她什么都不怕了，一种快意弥漫全身，原来胜利是这种感觉。从她出生至今十二年，她处处低郑兰生一等，虽然是家中女郎，却活得战战兢兢，仿佛下人一般。

姐妹几人，愿意和她玩的，只有同样庶出的郑蓁华。即便章夫人后来扶正，两人依然亲密。除此之外，她从没有在郑家感到过快乐。

她坐于金碧辉煌的辇车中，低头看向跪拜的人群，那个曾经不受重视的小女郎，在万众瞩目中走向了至高处。

这种感受，令人兴奋地战栗。

由于扶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感受到了郑菀柔的激动，但她不知道侄孙女心中在想什么，以为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有些紧张，于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感受到太皇太后的善意，郑菀柔讨好又感激地笑了笑。

太皇太后心里微微叹气：菀柔虽然恭顺屈从，但也少了几分皇后应有的从容和大气。对着长辈倒没什么，日后应对那些御嫔……

太皇太后转头看向皇帝，若是帝后一心，此事就无虑了，这是皇帝自己选的人，想来皇帝对菀柔自有一番情意的。

但是赫兰罕的目光直直投向了前方，对着祖母和未婚妻的凝视并未察觉。

他骗了太皇太后。

他以佛祖托梦为由，给这里的佛像重塑金身。

但其实，他是来还愿的……

那日他害得郑蓁华坠马，之后他担忧不已。在盂兰法会上，他求佛祖保佑蓁华安康，他愿意重塑金身。

今天他来兑现承诺了。

天子一言九鼎，他不能食言。

至于为什么选华岩寺……大概因为两世人生，他和华岩寺都有不解之缘。

上一世，他在华岩寺礼佛后，下定决心要立郑蓁华为后。这一世，他在华岩寺外再遇郑蓁华，回去之后就做了那个无比真实的春丨梦。

几人来到大雄宝殿进香。

皇帝是不用跪拜的，赫兰罕双手合十，默默道谢：蓁华康复，朕心愿已了，谢佛祖保佑和成全……

而太皇太后却认认真真三跪九叩。这世间，能让太皇太后折腰的，只能是比皇权更强大的力量了。

等太皇太后行完礼，郑菀柔也迫不及待地跪叩起来，此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虔诚。因为佛祖回应了她的祈求，她也是来还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