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哥你有印象?”
穆寒恍然,想起高中时曾在学校的成绩榜单上不止一次见过陆一鸣的照片。他对袁行凛点点头,又问:“你们现在经常一起学习吗?”
“是啊,一鸣是我来一中以后的第一个朋友,”袁行凛说,“不过我俩认识的场面比较奇葩,有机会跟你细说。他虽然偶尔话少,但人很好,还有点反差萌,而且和你一样是个学霸。”他又指着自己卧室对面的窗户向穆寒介绍:“那边挂着亚麻色窗帘的就是他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三句话不离陆一鸣,为什么聊到对方便会滔滔不绝。兴许是这些年的生活过于单调,相较于同陆一鸣的种种交往,他在一中的其他经历全然不值一提。
两人开门进屋洗漱完毕,又把外卖点好,穆寒照例贴心地直奔主题:“最近复习得怎么样?需要替你捋捋知识点吗?”他为了更为精准地帮到对方,还曾悄悄借阅了一些文科数学的基础教材,引得一宿舍的人以为他在校外接了家教。
“需要,谢谢哥,”袁行凛道。对方越是积极主动,他便越为自己的间歇性划水感到心虚,“让你受累了。”
穆寒笑着拉开书桌的座椅,语气温柔:“一点都不会受累,而且我最近都有时间。”数学书里还夹着上周的试卷,他问:“这个,老师讲过了吗?”
“没有,但一鸣给我盘过,这是前阵子的随堂测验,”袁行凛道。陆一鸣的确已将这张卷子给他讲透,以至于看到上面的任一题目,他的脑海里就会过电影似的搞起对应的演算。
“唔,那就简略地过一下,”穆寒说着,大致翻看了试卷,而后开始有侧重地进行总结。袁行凛配合着重听,仍会不时走神,但这次脑中却不是什么孤寂感伤的思维切片,而是陆一鸣讲题时握笔的手指和那不断滑落的校服袖口。
“阿凛,”课本内容也捋过大半时,穆寒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啊,”袁行凛立刻猜到对方是因为他魂不守舍、常开小差才有此发问,不禁更加窘迫起来,挠头支吾道,“抱歉哥。其实也没有太累,大概是前几天的轻微失眠导致的注意力不集中——”
送餐电话突然打断了两人的交流。他有些忙乱地接起来,听到对方以老小区没有电梯为由让他下楼取餐。他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穆寒答应着,在他起身离开的当儿,进入厨房清洗那袋路上买来的反季草莓。
待到两人终于将各类食物摆放完毕并在餐桌前落座,穆寒重拾刚才的话题道:“阿凛,你为什么失眠?是最近压力太大,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其实都不是,可能只是偶尔想多吧。”他像一个考试之后迫切想与各种同学交流答案的人,在对方的提问下,也将那些令他夜不能寐的困惑择要告诉了穆寒。这些问题对于高中生而言的确过于超前,让穆寒感到些许惊讶,并且几乎是出于专业本能地开口发问:“那,是什么契机导致你朝着这方面思考呢?”
“其实也没什么契机,但就是会偶尔想到。之前我也问过一鸣,他说每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困扰,只不过有人看重这些,有人暂时还没有分出精力去思考。我其实挺同意的。哥,你有过类似有些悬空的忧虑吗?”
“或许我的忧虑最终也会归到你说的那种孤独和未知上吧,但它们目前仍是相对具体的、落地的,”穆寒握着筷子幽幽道。他望着袁行凛探寻的目光,继续解释:“比如姥姥搬回江城后,我妈独自照顾她会不会不切实际,比如我以后要去什么样的地方,找什么样的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他知道其实远不止这些,自己还有更为核心的疑惑与烦恼没有吐露。
“程阿姨感到忙或者累的时候,叔叔说不定也能分担一下,或者可以像现在这样请个熟悉的阿姨,”袁行凛道,“而且姥姥的身体硬朗,性格也那么好,你不要太过担心。”他被穆寒拉回近前的烦恼上来,瞬间化身一个排忧解难的暖心角色,自己那档子抽象感想也顾不上再说:“而且工作、生活、伴侣那些都是可以慢慢思考的,你才大学二年级,这些其实都不用太着急找到确切答案的。”
他并不知道穆平与程萍离婚的事,自然更不了解其中的种种纠葛与是非曲直。穆寒望着他真诚的目光,有那么一瞬特别想将内心的苦闷一股脑地倾诉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只道:“没错。等你忙过高考,我们可以围绕这件事细细探讨,相互启发。或许你以后想来江城上学,又或者我毕业回来工作。不管怎样,总有机会。”
“嗯,”袁行凛揣摩穆寒的话意,猜想对方或许认为这并非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故而也不是他们应该谈论的重点。但以后真的还有机会继续探讨吗?
事实上,穆寒去江城读书的几年里,他们除却极少的短信问候几乎没什么联系。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袁行凛所在的初中并不允许学生使用手机,他通常只在周末才得空集中查阅与回复消息。而一段对话如果拉得过长,便会自然而然地趋于终止。现在他终于得以随身携带手机,但两人之间却已然没什么可供频繁交流的话题。如果不是穆寒主动打电话来,他们甚至不会添加对方为好友。
穆寒感受到袁行凛小心翼翼的沉默,却什么都没有再说。两人各自安静吃饭,餐桌吊灯柔和的光晕里,盘中洗好的草莓始终无人问津。
晚饭过后,穆寒将剩下的教材串讲完毕,关切道:“明天还要上学,如果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嗯,我先去帮你铺好床铺,”袁行凛边说边走进卧室。
程阿姨尚未放假,距离保姆结束任务还得一周,考虑到穆寒最近回去与她们同住略有不便,袁行凛便主动提议让他暂住常春苑,一则方便他向附近学生和家长发放课程研究需要完成的调查问卷,二则利于自己向他请教问题。
这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对调了主客。穆寒也进来帮忙,却被他百般推拒掺不了手。于是他端着果盘围在床边,观看袁行凛在干净的棕榈垫上又是床单又是被褥地一顿整理。
“常春苑最强接待了这得是,”穆寒态度满意而略显浮夸地评价。
袁行凛动作不停,同时笑出丝丝得意:“嗯,说金华路最强接待也不为过。”
“崇安区吧,”穆寒说着,伸手拉展了被角,“新城市崇安区钻石级VIP专属接待。”
两人倒腾完毕,在一片玩笑里重新舒展了心情,终于瓜分起了饭后的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