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问,”他缓缓解释,“想问你听我讲题、和我聊天……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这问题属实搞笑,陆一鸣人生中头一回感到在复杂的心绪面前,语言不仅无力,甚至坑人。而且有些话即便出自真心,听起来却依旧虚假,刻板生硬宛如一段广告词:
“我、我觉得充实,我真的提升了很多,”袁行凛小心说。
……这天真的没法聊了。
但袁行凛仍在努力地表达自己:“我习惯了你帮我,却忘了你也很忙,我——”
脸颊的肉又被捏了一下,再次打断了他的检讨。陆一鸣道:“你没问题。”
“一鸣,”袁行凛此刻却如同喝了假酒般不屈不挠,他捉住这手腕,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会不会觉得我老打扰你,却不好意思拒绝?你得告诉我实话,我太马虎了,我有时候真的没能及时认识到。”他的瞳仁亮晶晶的,完全丧失了十六七岁该有的成熟。但也正是这样的眼神,让陆一鸣的心为之轻颤。
“没不好意思拒绝你,”陆一鸣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想让你来。”
他担心袁行凛听不懂,继续补充:“喜欢你来找我。”
袁行凛听他说着,突然傻掉了。他睁大眼睛,呼吸滞在嗓子眼。两人一高一低,面对面地静默在沙发与茶几之间。过了将近一分钟,袁行凛问:“你再说一次行吗?你喜欢我找你讲题、喜欢和我玩吗?”
“……”陆一鸣失忆一般从他手里抽走了手,将目光转回抽屉。
“一鸣?”他有些惊喜,执着地追着对方的脸,想再听他回答一遍。
“我没听清,你说得太快了,你再说一遍。”他不依不饶,伸手去掰对方的胳膊。
“嘶——”
“是吧?是吗?”
“嗯,喜欢给你讲题。”
“还有呢?”
“……喜欢你来找我。行了吗?”
必须行。他望着对方的低垂的侧脸,渐渐被吊成了翘嘴。
通常情况下,会以此种语气这么对话的要么是长辈与幼稚鬼,要么是情侣之间,但袁行凛此刻只顾开心,几乎要将任何世俗礼仪尽数遗忘。他甚至想在陆一鸣那表情淡淡的颊上用力嘬一口,然而智商还未全部离线,他尚能意识到这是一件不成体统的流氓举动,必须作罢。
他得意忘形,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陆一鸣那双微微泛红、隐约可见青色细小血管的耳朵。
他重又拽着陆一鸣认真道:“那如果以后我耽误了你的时间,你必须直接跟我说,什么都和我直说,我会改的。”
“嗯。”
一番坦诚之后,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袁行凛这才开始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行为感到难为情,他问:“走吧?去我家吃饭吗?”
陆一鸣说:“今天就先不去了,你下午要是有事,就明早上学见。”
袁行凛怕他不自在,便没有继续缠闹,只道:“那我等会儿过来给你拿点姥姥做的包子。”
陆一鸣说:“不用,赶紧回去吃饭。”
袁行凛走后,他在沙发里发了会儿呆。除了杜芮,他从未向谁如此直白地吐露过心声,此刻他突然生出一种彻底交代般的空虚与不安。他的视线长久停留在一颗趴在奶油里的红色樱桃上,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忘了把这些蛋糕让袁行凛拿走带给阿姨和穆寒。
他正沉浸在这淡淡的忧郁里,敲门声重又响起。袁行凛没听他的话,还是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一只红色盖子的饭盒和几袋牛奶,刚才躺在沙发上,他看墙角存放牛奶的纸箱已经空了。
饭盒里盛着姥姥做的炒菜和米饭。他愉快地把这些东西放在陆一鸣手中,便准备转身离开。
陆一鸣问:“你拿给我,你们还够吗?”他终于想起了那些糕点,赶忙回去翻出袋子,把两人存放齐整的蛋糕又匆匆装好递了回来。
袁行凛道:“不要这些,我哥拿了很多,估计得吃到晚上,而且冰箱里还有一堆别的,放心吧。我说你家教时间到了,他也让我给你拿过来。”
他甚至替自己想了一个周全的理由。陆一鸣有些感动,坚持递过袋子,袁行凛便伸手从里面拿出两块蛋糕道:“喏,这就够了,吃完再来。”
“那谢谢你和你哥,”陆一鸣道。袁行凛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打他一下:“牛奶加热喝,没事记得囤。”
“嗯,”陆一鸣应着,目送他消失在三楼半的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