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春节前夕,远在荣城的杜芮果然传来不回新城过年的消息。
杜芮每年基本在除夕至正月初五休假,初六复工。往年她虽然忙碌,但往返一趟尚能通过自驾实现,而今荣城到新城路途遥远,接近年关,高铁或机票也难抢异常。
更为重要的是,近些年她虽已在业内混得相对资深,但想在激烈的竞争与裁员热潮中站稳脚跟,她在依靠自身实力的同时也不得不重视积累人脉、维系某些于她至关重要的交情。今年春节她留在荣成,也是打算适时拜访一下提拔过自己的那位重要上司,或为其全家在附近某个度假景区订套票陪同游玩。
杜芮已与前任丈夫断绝往来,同娘家关系也较为疏离。陆一鸣的姥爷去世以后,姐弟两家几乎已将彼此淡忘。她本人私下性格寡言甚至冷漠,也从未将离婚内情告知过陆一鸣。陆一鸣自懂事起,就此事追问杜芮的次数至多不过三回,对方缄口不言,他便知难而退。
他早把孤独闭塞的生活过成了常态,因此,当得知杜芮既不回来过年,又不打算让他去荣城团聚后,一时间除了轻微的落寞,便没再产生其他波动。
但这个结果却把袁行凛心疼坏了,对此他虽然不会随意发表意见,却也暗下决心,要么把陆一鸣劝到自家过年,要么把马力川他们拽去常春苑聚会过年。反正他这些朋友无一例外地喜欢群嗨,与他们相比,自己反而属于孤僻的那个。他还想过如果届时马力川一众都没时间,而陆一鸣又不愿出门的话,自己就去他家陪他。对于这样单纯善良、与世无争的陆一鸣,真不知道杜芮怎么忍心将他长时间地弃置不顾。
这聚会攒起来说有难度也有难度,说简单又格外简单。难度在于大家必定首选和家人一起度过除夕;简单则简单在马力川和胡茵两人玩心都大,根本禁不起任何邀请,光有他俩列席就已经奠定了当晚热闹的基调。
经过讨论,众人决定各自吃完年夜饭,再同去袁行凛家聊天睡地板。他们也很有分寸地询问了穆寒是否愿意加入,对方竟然格外爽快地答应下来。于是年三十那天一早,袁行凛便以比往年更为高涨的热情张罗起各种内外大小事宜来。
距离农历新年仅剩一天,众人要么居家打扫烧菜筹备聚会,要么挤在各大超市扫荡残余年货,基本没什么人在街上活动。公交内则更加冷寂,袁行凛和两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大爷一起在车厢晃荡,快到常春苑时,大爷们也先后下车了,剩他一人乘坐专车一样抵达目的地。
常春苑门前早已张挂起两只硕大的红色灯笼,树上还缠绕装点了大小不一的各色灯珠,到处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氛围。虽然许多租户都已回家过节去了,物业却仍一丝不苟,在装饰美化方面比供暖供电尽责许多。
袁行凛的黑色书包里装着一叠崭新的春联。前几天帮沈捷如置办年货时,他也给陆一鸣选了一副。独居学霸从来不拘小节,门上的对联许久未换,袁行凛此举却有自己的私心:想为对方营造一些更加温馨的氛围,让他在如此特殊的节日中感受更多真切的热闹与喜庆。
陆一鸣睡眼惺忪地开门,便见对方兴致勃勃全副武装地扶着门框,在口罩里神气十足问:“还没起呢?”
“你不是在那边住吗?怎么这么早,”陆一鸣诧异。
“公交没人,所以速度贼快,”他边说边摘下围巾帽子和口罩,将它们塞入书包放在鞋柜上,“年货买了吗?”
“前几天买了,”陆一鸣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等他验收囤货。袁行凛便跟进来,小心拉开冷柜,继而对着一堆足够吃到开学的水饺汤圆预制菜品安静沉思。
陆一鸣问:“想什么呢?”
“不然你还是和我回家吃饭行吗?虽然我又有点自作主张了,”袁行凛说,“咱俩平时上学天天吃预制菜也就算了,今晚一起整点新鲜饺子多好。反正晚上也要聚会,吃过饭再一块儿回来成不成?”
他说着返回客厅,把背包里的两副对联也掏出来,“还有这个,刚好贴了再一起回去。”
陆一鸣想到自家门上好像有副对联,说:“我就不用了,其实门口那副还能继续——”
“门口那副都贴八百年了,上面还一堆小广告,既然买了,换换气象和心情,”袁行凛推销一样循循善诱,“反正有背胶,贴起来不麻烦,我给你贴,你帮我看着歪不歪就行。要不要?”
听他这么一说,陆一鸣迷茫又听话地再次入了套。他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两个硬质手提礼袋说:“这是前几天在附近新开的福顺斋买的,晚上带回去给叔叔阿姨。”他顿了顿,补充说:“也给我妈那儿寄了两盒。”
“真贴心,但家里有点心,你留着自己吃,”袁行凛接过来,将它们小心放回高脚桌,想了想还是问,“阿姨元宵节前,是都不回来了吗?”
“嗯。假期太短,往返车票也难买,”陆一鸣缓缓道,“我本来想买票过去,她说她可能还要出差。”
“大概也不想让你来回折腾吧,”袁行凛道,“毕竟春运期间有些地方那客流能把人冲走,何况你还有这么多作业。”
陆一鸣点头,一脸淡定裹着那件毛茸茸的睡衣倚门而立,看不出太多留守空巢的失落神色,刚从被窝带出的暖烘烘的睡意倒仍然明显。袁行凛看得心痒手痒,忍不住用两只手背在他还带着红润的热脸上蹂躏一通,被他用同样热乎且因起床不久而力道绵软的手稍显迟钝地徒劳阻挡。
晚饭过后,马力川骑电动车带着胡茵到袁行凛家汇合。他们先去同一小区的姥姥家问候一声,又与沈捷如袁建廷打了招呼,便一齐出发去与穆寒碰面。五人群里的王婉婷和董志强各有家庭聚会,便没过来。
此时春晚刚刚开始不久,街上几乎不见人影,不少出租司机和外卖员也回家过年了,只有商场广告牌高低错落,闪着高饱和度的喜庆亮光。一些住家式商店的门还开着,里面传出大小不一的电视直播声。
迎面刮来一阵冷风,胡茵被吹得猛打一个喷嚏,继而捂紧帽子感叹:“唉,三十晚上喝着西北风轧马路,的确是你们这样脑回路清奇的人干出来的事。”
“哦,那您作为正常人,还不是吵闹着跨市也非得跟来厮混,我姨作为一个铁腕家长也拿不住您呗,”马力川回嘴,“等会儿看见你男神寒哥,看你还在不在这儿阴阳怪气。”
胡茵说:“那当然不了。而且我基本上只对你一个人阴阳怪气。凛哥,我刚才主要讽刺马力川,感谢你丰富了我的除夕经历,在我白纸一样的人生中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马力川翻着白眼道:“就会贫,十个人十副面孔,川剧变脸啊?”
袁行凛在满脸堆笑的胡茵肩上用力拍拍。他问:“婉婷咋不来?群聊也没见她说话。”
“她亲戚都不在新城,”胡茵说,“她明天一早还得去奶奶家串门呢。而且——”说到此处,她欲言又止。
“咋的?”马力川警觉地嗅到异样。
“没咋。真八卦,”胡茵转头看向陆一鸣,说:“一鸣哥真的是个无口美人,安静又帅气。”
加上在一中门口装社会人那回,这是她第二次见陆一鸣。陆一鸣对胡茵笑了一下,胡茵便也在厚厚的毛线帽里对他甜笑。
“你要是喜欢他这样的,你就转学过来让他给你讲题,”马力川说,“给你讲一天,你一准儿就不夸了。”
“胡扯啥呢,就跟你听过似的,”袁行凛立刻捍卫,“不得不说一鸣讲题真的让人如听仙乐、如沐春风。曾经的我不爱学数学,被他辅导以后,天天在家废寝忘食写卷子,那提升可不是一星半点。”
“也就我们这群里面没人拆穿你,不知道的不知道,不忍心的不忍心,”马力川说,“你瞅你那不值钱的样儿,在真学霸面前高冷人设全丢完了。你学习真能有这么用功?”
胡茵问:“不忍心?不值钱?你说得他俩真有爱。”
马力川薅了她一把道:“给你能耐得,把那cp脑收收。”
陆一鸣安静地旁听他们吱哇乱叫。这群同款在一起只会不断叠buff,而且是平方、次方地叠,他并不是没领教过。
几人溜达至穆寒姥家所在的十字路口,远远看到穆寒冲他们招手。穆寒走近,对众人说:“我刚刚叫了车,系统显示五分钟之内到。”
“那等会儿你们几个坐出租过去,我俩电驴,二十分钟后见,”马力川说。
“大冷天非要在路上吹风吗,我再打个或者挤挤不行吗,”袁行凛说。
“没事,刚吃过饭也不怎么冷,而且骑都骑来了,明天回家也方便,”马力川说着看了一眼胡茵,胡茵使劲点着头,也不提怕冷的事了。
袁行凛说:“那胡茵跟他们坐车,你带我去。”
胡茵再度紧了紧她的帽子说:“凛哥,我还要去买奶茶呢,让马力川带我去就行,咱们等会儿见了。”这俩人略显神秘,不等他们回答便飞速地先行出发了,留下袁行凛、陆一鸣和穆寒三人站在原地。袁行凛疑惑了一会儿,转头问穆寒:“哥你今天忙啥了?”
“就是帮姥姥和我妈做卫生,然后弄了点饺子面,把晚上和明天的饺子基本包好了。”穆寒问:“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汇合的?”
“上午吧,我俩一起贴了那边的春联,然后回来吃了午饭和晚饭。”
陆一鸣也跟着点点头。
穆寒道:“原来如此,突然有些心生羡慕了。”
“哥你又假,”袁行凛笑道,“你要是想来随时都能来,可你又不来。这么看,大概率是因为姥姥做饭比我妈好吃。”穆寒笑着摇摇头,听他继续道:“本来还以为你不会参加彻夜长谈、睡地铺的环节呢。”
“最近也没什么事,而且这不仅能让我感觉自己年轻了很多,还能听到各种八卦唠嗑,”穆寒开着带点分寸感的正经玩笑,有些调皮地眨眨眼。
“八卦欲望真强烈,”袁行凛说。
“可能是在学校无聊太久了,”穆寒笑道。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他自然地坐上副驾。
袁行凛拉开车门,让陆一鸣先上,不经意间碰到对方手指,问:“手这么冰呢,是不是冷?”
“没事,”陆一鸣说,可能是当着司机和穆寒,他又恢复了话少且略微拘谨的状态。
是穿少了吧,袁行凛想。他关好车门,回身悄悄去翻陆一鸣的棉衣衣角,想要数一数他穿了几层。陆一鸣低头摊开手,配合地跟着清点。的确没有几层,黑色鸭绒外套里就穿了一件看似具有一定厚度的毛衣,毛衣里就一件无袖T恤。那毛衣的毛线虽然很粗,但织得并不紧实,走在户外格外不抗风,难怪手凉。
他又想到刚刚在家时,陆一鸣就穿着这毛衣坐在窗边,大概是不太暖和又没有及时说。好在车里虽然空气不很清新,但开了很大风量的空调,袁行凛便把自己一侧的车窗开了条缝换气,将更新迟滞的暖气团暂时留在陆一鸣身边。
一路上,三人在车里忍着些许憋闷努力消化八九分饱的丰富年夜饭,后半段都没怎么说话。
穆寒一行到达常春苑后,马力川也很快到了。胡茵抱着她买的一大袋奶茶,一脸柔情蜜意仿佛见过了相好。事实也的确如此。与那家店的打工小哥会面才是让她亲自去买奶茶的主要原因,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或许因为过节的缘故,常春苑的暖气近几天烧得格外好,房间里温度适宜、空气新鲜。几人把五花八门的零食扔在地垫上,如先前那样在春晚的背景音下聊起了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