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是每场聚会的必备甚至是主要内容，在这样的时刻，人人都逃脱不了受到盘问、评判的命运。穆寒与其他三人相对不熟，因此，大家对他的追问也就很有一点停不下来的趋势。特别是胡茵和马力川，两人好奇起来，不禁又要口无遮拦地盘查他的过往。聊了一会儿，马力川提议玩点什么。家里没有纸牌骰子飞行棋一类道具，几人便决定在线狼人杀。

胡茵道：“我们开个房间，让婉婷也上线，玩这个她最在行了。”

马力川说：“你确定她在长辈面前还能这么和咱嚷嚷到大半夜？人家要是家里有老人或者别的亲戚啥的，这合适吗？”

“没事，你不叫她，她也会和学——”胡茵突然迅速地住了口。但答案显而易见。八卦环节突然就被人为地延长了。

马力川“哦”出一个意味深长七拐八绕的疑问句，他没从事件本身开始询问，只是迂回地发表观点道：“学什么？学长？不是，这就谈上了？别的不说，你们现在未成年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

胡因自知泄露了天机，也不再解释，而是开始和马力川的常规斗嘴：“谁说谈上了？你不也是未成年？”

“我又没谈对象搞暧昧追人，”马力川道，“而且我再有几个月就成年了好吗，你哥假期给人帮过的忙不比你上过的学校多多了？你看看我的人脉关系网，那都是步入社会的重要预热和有效铺垫。”

“切，你这比较对象就有问题，我就上过三四所学校，你干过的啥都比我上过的学校多，”胡茵不吃他这套，不满地叫嚷，“而且你那点社会经验也浇灌不了你那贫瘠的恋爱试验田。而且婉婷和学长也没怎么啊，就是和喜欢的人聊天见面这些而已。”

她坑队友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不知不觉就把王婉婷的事替她交代清楚了，好在除却穆寒这个有点成熟的家长型角色与陆一鸣这个不会谈论他人的道德楷模，剩下的也都是纯纯的自己人。更为重要的是她知道假使王婉婷自己在场，也一定会在大家的询问之下一一道来。她知道婉婷强归强，却在爱情这块宛如智障。

“这对象比她年龄大你就得提醒她了，”马力川爹味又上来了，“年龄大意味着啥？意味着见识广、魅力大，意味着隐性控制，懂？利用你对他的崇拜轻易获得他想要的东西。回头要是他俩打算成，咱真的可以提前考察一下这男的。”他从各类鸡汤中析出自己的观点，此刻在胡茵面前讲得头头是道。

“你怎么把什么都想这么功利，还这么多事，”胡茵嘟囔着，“那穆寒哥也是一款年上男友，你看他是你说的那样吗？他就完全不像会借别人对他的崇拜获取好处啊，他还比婉婷喜欢的那个学长帅N倍呢。是你自己不往好了想。”

穆寒忍不住低头微笑，马力川早已习惯，他不反驳胡茵，而是率先安慰穆寒道：“挺住吧哥，我妹平时就这么说话的，慢慢适应。”

“我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胡茵说着，把头转向穆寒，“寒哥，我说得不对吗？”

穆寒笑道：“当然对，的确不是所有年长的人恋爱都是为了索取。”

胡茵赞同地点着头道：“对吧，虽然那个学长我也看不出有多好吧。”

“你还挺不待见这学长的，”马力川开始引诱式座谈，胡茵到底年龄小些，性格也极为简单直率，她说：“那当然，颜值、性格、修养，你们无论谁都比他强。”她想了想对马力川道：“就连你都比他看着坦荡。”

“什么叫就连我？我参照位这么低吗，”马力川怒道。

胡茵不理他，继续收集全场观点：“而且你们在喜欢的人面前会故意伪装自己，给自己制造一个高冷或者怎样的人设吗？”

“喜欢的话应该就顾不上这些了吧？如果是我，估计就记着一门心思调戏对方了，”袁行凛说。马力川瞅他，对眼前这毫无恋爱经验、只靠猜想的万年寡王这番理智回答倍感诧异。

“那一鸣哥呢？”

陆一鸣想了想，答：“大概不太会专门伪装，顶多容易多愁善感、不断揣测？”

待他说完，马力川立刻不觉得袁行凛的回答存在什么新意或反常了，他和袁行凛双双诡异地看向陆一鸣。袁行凛立刻凑过去低声问：“什么情况？最近多愁善感、心思细腻了？这么具体的吗？”

“公众号写的，”陆一鸣伸手把他朝自己伸来的耳朵推了回去。

马力川说：“我没发言权，我从来都只是暗恋，根本走不到喜欢的人眼里，我倒是想装，也没个机会。”

“我就顶多打扮打扮，特别矫揉造作的我也凹不来，”胡茵写论文一样回归结论，“但那学长就很装。我曾经私底下见他吃饭很大口，也很埋汰，这本来没什么，但他和我们一起吃饭却总是很做作！还有其他好多方面，反正我跟婉婷说过，她也同意，可她一面嫌弃，一面却仍然被那人吸引。”

“没准人家只是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留下好的印象呢，”马力川当完坏人当好人，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可我怕他在这方面伪装，言语上就也容易骗人，毕竟他和别的女生不清不楚也是真的，”胡茵担忧得仿佛婉婷是自己的女儿。

“所以不是说吗，婉婷愿意的话咱可以帮着考察嘛，”马力川极不着调地说。胡茵虽然时常不满于他的某些言论，但也并没有反对他“考察”的态度。事实上她常跟马力川厮混，确实把一些话听进去了。马力川用包含着自己道理的普信发言，成功取代了她妈对她浅显粗暴的数落与管束。

“玩游戏玩游戏，”马力川不再纠结，“这不还没好上呢吗，而且你们艺术生，创作不比世俗恋爱重要？”

胡茵便道：“你们去下载应用商店那个‘月语’的软件，我玩过那个，不占空间，而且剧本都很有意思。”

这兄妹俩就像一对演员，时刻引导把控活动节奏。

王婉婷大概正与亲戚一起，暂时抽不开身参加游戏。马力川问：“要不也问问灿灿和吴桐，既然是线上的，人多热闹。”

恰在此时，穆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屏幕，起身道：“你们先聊，我接个电话。”说完便朝卫生间走去。

来电者是刘莎莎。她在电话那边问候道：“春节快乐，穆寒。”

“春节快乐莎莎。”

刘莎莎说：“之前听你说在新城过年，那个……可以耽误你的一点时间吗？”

“嗯，当然。”

“我……”刘莎莎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我”了半天都没有下文。穆寒便静静等待她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刚刚到你家……去找你了，”对方支吾，“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但阿姨和奶奶说你去了朋友家了。我，我有一些话想亲口对你说，所以我就来了你们这个，这个小区的楼下……”

“你现在来了新城？在我家小区？”

“不、不是的，我现在来了这个常春苑这里，”刘莎莎心虚道，“是……阿姨告诉我你来这边找朋友的。”

至此，穆寒已经大致听明白了：与国庆时一样，刘莎莎再次悄无声息地突然造访，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礼貌、宽容如他，也真心觉得她这不请自来的习惯愈发让人无所适从、心生烦闷。

“对不起啊穆寒，我知道我让你措手不及了，”刘莎莎听到这边的沉默，徒劳解释，“但你千万不要有压力，我真的是自己想来，家里人那儿我也打过招呼了。我只耽误你一点点时间就好，可以吗？”她的语气透露出卑微与可怜，令人不免联想到大过年的夜里，一个女生千里迢迢、几经辗转过来找他，此刻还孤苦伶仃地等在寒风里。

“我现在出去，稍等，”穆寒面色微冷，朝客厅走去。

“寒哥去哪儿啊，还没坐热板凳呢，”马力川啃着一根奇辣无比的凤爪表情抽搐地问。

“一个朋友来新城找我，我出去一趟，你们先玩，”穆寒对他们说，接着便匆匆拿起外衣朝外走去。

“朋友？要不要带上来啊，”马力川代替袁行凛好客地询问。

“不了，你们玩，”穆寒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消失在门外，几乎是风一样地带上门下楼去了，马力川便转头去问袁行凛：“这咋了，哥急匆匆的这是干啥去啊？”

袁行凛摇头，起身走到卧室窗边，异常惊诧地看到刘莎莎站在一片积雪未消的路灯下等待。紧接着，他看到穆寒从楼里出来，外套仍拿在手里没穿。刘莎莎很快迎上前去，袁行凛可以清晰地听到她说：“真的对不起，没有提前和你说。”

袁行凛：“……”

穆寒没有接话，只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也不是太重要的事，”莎莎略微低头，有些窘迫地组织语言，“穆寒，我是想跟你说点心里话，这些话我放在心里很久了。”

“嗯，你说，”穆寒道，几能预判对方即将出口的内容。若在平时，一旦感受到类似征兆，他便会直接转移话题或借故离开。然而此刻，他却无法做出任何自主选择，只得被动面对。

“我想、想问问……你对我的看法，”刘莎莎抬头，“想问问你对我，有没有一些朋友之外的情感，一点那样的喜欢……”或许是因为终于鼓起了表白的勇气，又或许被自己不辞艰辛前来诉说衷肠的过程率先感动，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也认为在除夕毅然放弃阖家团聚来找穆寒，足以成为进一步打动对方的理由。

袁行凛站在半扇窗帘后沉默不语。如果说他先前对于这个莎莎尚没什么特别负面的印象，此刻他却生出一丝实实在在的排斥与反感。这人大可选择在校的时间表白，而且这不请自来的风格，多少折射出她对穆寒感受的过分忽视。但这毕竟与他无关，他也并不了解穆寒内心的真正想法，只好转身回到客厅坐下，打开下载完成的游戏软件。

马力川从刚才起便已自觉将注意力从穆寒身上转移，此刻正和那边的黄灿灿争夺选择剧本的主动权，而胡茵不知在与什么人热络地网聊，竟未分出神来关注她男神的后续动向。陆一鸣亦在翻看软件上的各类剧本，见袁行凛回来，抬手递给他一块饼干。

“莎莎，你是我很好的同学。”穆寒那件宽松且有些单薄的加绒卫衣不时因灌风而鼓起，但他似乎忘记了寒冷，只慢慢道：“你帮了我很多，我对此非常感激，但我对你并不是那种喜欢。”

“没关系的，但，那你觉得我们以后有没有可能突破这层普通同学的关系，变得更亲近，”莎莎仍问，“我其实不在乎等多久，如果你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你愿不愿意、能不能和我交往试试，我真的——”

“对不起，”穆寒打断了她的话，轻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在很久以前就有了，我始终都还喜欢着那个人。”

刘莎莎闻言，表情近乎破碎。虽然她曾想过对方会以无心恋爱为由拒绝自己，但如此具体而明确的回答却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从未想过穆寒这样一个刚刚经历过巨大挫折的、清心寡欲的男生会一直默默喜欢着一个人。她抓着背包带，仍不肯放弃地问：“那你们，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吗？她……她也喜欢你吗？”

她这一问因为过于急切而显得格外唐突，她连忙恳切道：“那，你能不能不要介意我刚刚的那些话，我可以作为你最亲近的朋友和你继续相处吗？就当是我过年来看看你、找你玩一下。”

“谢谢莎莎，”穆寒的眼含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转移话题问，“你住哪里？我先送你回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