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峰，枕月院。

身形挺拔的男子在屋内沉默地拾掇着物品，酒囊、干粮袋、碎银......还有什么？

男子停下动作，似乎犯了难。

祝长生踏进门槛，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他三步并作两步，踏进屋内。

“......舅舅，这是做什么？”祝长生的声音有一丝古怪。

江逐浪正忙着收拾包袱，听见声响，便抬头笑道：“长生，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寻思一下还有什么要带的。我粗糙惯了，也不知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

祝长生一对眉拧的死紧：“你要出远门？为何？”

江逐浪道：“小珠那孩子都同我说了。”

他沉默片刻：“......葛家村一事是我疏忽大意，愧为侠士，师父出关后我会请罚，自行离门。只不过，此事仍有疑点，令我心里到底不安，必须将那邪魔歪道斩于剑下，以......慰藉乡亲们在天之灵。”

说完，他眼神黯淡了几分。名满天下的年青剑客，平日爽朗坦荡如秋日晴空，而今则掺杂上些许落寞悲伤。

祝长生却斩钉截铁：“不成。”

江逐浪无奈道：“长生。”

祝长生道：“我刚去求过大师叔，替你解了禁足。舅舅，门派里那群弟子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何必在意旁人看法！”

江逐浪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旁的看法自是左右不了我，可葛家村一事，到底是我学艺不精，贸然前去，遭了那花玉人的道不说，还错杀一村无辜。”

他愈往下说愈沉痛道：“我那时是被蒙蔽了，一时情急。但如何也不是我犯下大错的借口，更何况，青霄派一向抑强扶弱、扶正祛邪，我不愿伤害了天下人对我派的感情，不如主动请离。”

祝长生听他一番话，那股无名火又冒上心尖，一时间，头脑也发了昏。

他疾言厉色地道：“舅舅！此时再争对错，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你找到了花玉人就能够改变外人对青霄派的看法么？就能够阻止门内四起的流言么？‘情意若缚手足，何谈执掌乾坤’，既然覆水难收，舅舅又何必再、再......”

祝长生已是带了哀求的意味：“更何况你的伤还未愈，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流落四方。”

伤？什么伤？

江逐浪刚想说自己康健无事。

突然想到自己现下是在四年前，正是重伤初愈的时候。

他摇摇头：“长生，莫要言过其实了。我没有自暴自弃，只是......”

他苦笑着：“我一朝得知，自己背上那么多条无辜性命，究竟是......”

究竟是不能放下。

他一觉醒来回到二十九岁的光景。

光阴倒流前，江逐浪还是那个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沧澜剑，自诩手中剑只为正义而挥，为百姓而挥；而世事无常，叫他重过一遍，事情便全然不同了。

他曾以为是自己舍命救下了师弟师妹们，却不知那大义凛然背后，竟是被操纵的村民。

如若没有这遭时空错位，他还腆颜扬甚么世间正义，有什么资格......

他一想到，自己挥剑向意识清醒的百姓，就心如绞痛。

一想到，可笑那劳什子英雄，却都是践在无辜生魂的尸山血海上，这，又与奸佞妖魔有甚么分别？

江逐浪初听见真相，是怕的，悔的，是已然绝望又心生不甘的。

他如何不怕世间流言蜚语？

可这比起那些被他杀害的无辜，他又损失了什么呢？

他又凭什么能够擅作主张，将借他人命保全自身的千钧之重压在师弟师妹身上呢？

最令他痛苦的，还是心底悠然而生的一丝悖逆。

他想......如果村民真是被花玉人下了蛊虫，变成无魂无魄的行尸呢......他心中的悔与歉，是否就可以少些？

江逐浪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思索下去了，他已惘论为侠，痛楚、羞愧、与这不该有的懦弱，令他无暇再想，必须即日下山！捉拿那妖魔，谨防她再度出手伤人！

他要亲自问她，为何谎称用毒蛊控制了村民？为何要玩弄人命于股掌之中？

而后，亲手将其斩于剑下。

这大抵......能抵消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罪孽罢。

若不能......也无妨了。

于是他坚定地：“我去意已决，此事是我对不住你，长生，不要阻拦了。”

祝长生咬牙道：“舅舅！我......什么人！”

他突然低声喝到，手中捻起粒掉在窗棂上的小果实，破空之声随风而至。

“啊！”

二人向屋外看去。

祝长生一双凤目眯起，询问道：“......蒯六？”

“哎哟！是小爷我。”

说着，一道清俊人影出现在院墙上，手上还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人儿。

那人影两三个起伏，来到院落中央的石桌前，大喇喇地在石凳上一坐，就开始揉起额头来。

语气好不哀怨：“祝长生你也太心狠手辣了！打得我额头痛得要命！”

祝长生语气还有些僵硬：“你来这里做什么？”

蒯六也是个少爷脾气，埋怨道：“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的？我在山下遇见个小丫头，见到人便问，‘江大侠在哪座山头呀’，我还当是找哪个土匪头子......”他絮絮叨叨地，“一问，才知道是找逐浪哥哥，就......呃，带她上弟子峰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觑祝长生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