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社区的人送了生活物资过来，凌叙领到三个苹果和两个速食罐头。

他打开冰箱，把苹果和罐头放到上层摆好，突然得闲在家，凌叙比往常饿的慢，决定晚餐就吃一个苹果来饱腹。

红色的果皮被一圈圈削下，果肉切成四瓣，放进盘子里。

凌叙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电视的遥控器，内线频道会在这个时间播一会儿城区新闻。

刚打开电视机，还未吃上一口，入户门从外面打开了。萧至匆匆进来，身上带着些室外的寒意，身后跟着一个人，双手插在兜里，垂头丧气的。

萧至的下颌线条紧绷，压着声音：“全城戒严还敢往外跑，找死？”

萧容是我行我素的小少爷脾气，皱着眉撇着嘴，看见凌叙在家里也没觉得惊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不理萧至。

“如果不是被我撞见，你还想去哪儿？等着城防队拘留你吗？”

萧容翘起二郎腿，梗着脖子：“我就是故意的！就是专门来找你！”

萧至闭了闭眼：“一和父亲吵架就离家出走，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

萧容腾地站起来：“可是我真的想去前线，求你了哥，你就帮帮我吧。”

萧至一副头疼的样子：“不可能。”

“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你以为我愿意求你啊！”

凌叙从两人三言两语的争吵中琢磨出一点头绪，他看看盘子里的苹果，又看看萧容和萧至，好言相劝：“你们先别吵了，有事好好商量。”

两个人异口同声：“你别说话！”

凌叙闭嘴，拿了一块苹果开始吃。

萧至皱眉：“萧容，能不能有点礼貌？”

萧容不服气：“你还不是也说了？”

“我们不一样。”萧至接着训他，“前线生活没你想得容易，那里不是你耍孩子脾气的地方。”

“我没有耍孩子脾气，”萧容的语气和缓下来，“哥，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前线吗？”

萧至也沉默了一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时头脑发热。”

“我没有头脑发热，哥，保险箱里的东西你不是看到过吗？我早就准备好了体检报告。”萧容正色道，“而且现在的形势这么严峻，真正愿意去前线支援的医生太少了，军部又没有强制参军的政策。”

后面的话萧容没有再说，萧至也知道，按照怪物现在进化的速度，大陆上迟早会出现资源、甚至兵力不足的一天。

“也许你想多了，这次出现的怪物只是漏网之鱼呢？”

“真的是漏网之鱼，还是灾难前兆？哥，你心里应该比我明白。”

萧至神色复杂地看着弟弟，然后视线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片刻后说：“好吧，我帮你。”

萧容：“谢谢你，哥。”

凌叙第一次发现，原来萧容并不是像他之前了解的那样任性，甚至，他拥有比这个大陆上大部分人类还要强烈的责任感。

萧容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凌叙联想到自己，此时此刻，他要去做什么呢？

或许在当下，先保住性命，平安回到西部大陆才是最要紧的，那之后呢，不久的将来呢？

最资深的专家也没办法准确地预判未来会发生的事，普通人就更不可能了。大陆上的所有居民，都只能在暗潮涌动里无声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第二天，萧至又把萧容送回了家里，母城在有序地排查城内全部的供水系统、城外的河流和水源。

居民们人心惶惶，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新闻上不断地报道出新的怪物踪迹。但值得庆幸的是，排查到的所有怪物都属于同一种类型。

这就意味着最初的猜测是正确的，怪物确实是边境线上的漏网之鱼，可能只有那么一两只，从边境的湖泊进入地下水，阴差阳错沿着水流到达母城。

时间又过去一周，连续七天没有新的怪物踪迹出现，根据《联盟非常规灾害应对共识》，风险预警可以降低一个等级了。

政务厅终于解除了全城戒严的命令，逐步恢复市民们的正常生活，进入预备应急时期。

这个时期内，规划部门会在每个区域内规划出一定数量的防御所，用来应对紧急情况，保证市民们在任何位置，都能于十分钟之内进入最近的防御所。

发放了简易的怪物驱逐器，只有巴掌大小，可以在身上随身携带，倘若真的遇到怪物，把驱逐器投掷到怪物的头部，强电磁脉冲可以在怪物周围制造一个小型能量场，让怪物产生场域危险的错觉，就能争取到宝贵的逃生时间。

凌叙也收到了实验园的复工通知，暂时实施轮岗制度，所有的岗位只保留少数员工，能支撑正常运转即可。

植物养护员并不是重要的岗位，排班表上，平均每周凌叙只有两天需要去实验园。

到了凌叙轮岗的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八点半出发，身上带着政务厅给市民们发放的简易的怪物驱逐器，只有巴掌大小。

倘若真的遇到怪物，把驱逐器投掷到怪物的头部，强电磁脉冲可以在怪物周围制造一个小型能量场，让怪物产生场域危险的错觉，就能争取到宝贵的逃生时间。

地铁的人流还不到平时的一半，到了实验园，更是人烟稀少，偌大的园区近百米内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除了一些紧急的实验项目，很多常规研究还是暂停状态。

说是轮岗，但是并不会安排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凌叙打开休息室的门，却一愣，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小女孩，是凌叙从未见过的面孔，看上去是还在上大学的年纪，正在收拾一些员工用品。

“你好？”凌叙轻声问，“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淡绿色毛衣，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你好，我不是这里的员工，我是来……替家人收拾物品的。”

她的语气淡淡的，神色看上去也不怎么好。

这间休息室是五个人共用的，凌叙疑惑，问道：“你的家人是？”

女孩：“他叫秦经远。”

凌叙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在他入职的那一天，组长自我介绍过，正是这个名字。

凌叙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女孩，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其实并不了解组长，甚至对他也没什么很深刻的印象，只记得组长喜欢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背后盯梢，还记得他手里总是拿着一只漆痕斑驳的保温杯。

最后，凌叙只说出两个字：“节哀。”

“他是我的爷爷，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爷爷独自一人把我养大。”女孩的神情坦荡，看上去倒是不怎么避讳，她对凌叙淡淡地笑了笑，“你愿意听我说说话吗？”

凌叙的嘴角也弯起一点弧度：“当然愿意。”

女孩的神情飘忽，显然是陷入了回忆，她的目光越过凌叙，投向窗外那丛在冷风里仍然郁郁葱葱的圆柏树，声音轻柔。

“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一所中学的植物养护员，跟这些园子打了快三十年的交道。从我记事起，他身上总是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很特别。”

女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角：“他工作是很用心的，很爱那些花草树木，但是却……不懂得经营人际关系，所以一直到五十岁，才因为资历久被提拔成了一个养护组的小组长。”

凌叙靠着椅子慢慢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女孩。

“我父母也是因为怪物袭击去世的，那时候我们还在边境的子城，爷爷得到消息后，专门把我接到母城照顾。” 女孩的眼神变得柔软，却也带着一丝悲伤，“记忆里，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给我做好早饭，把我送到开往文化区的地铁上，然后再去上班。”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从温馨的回忆，慢慢坠入冰冷的现实：“上了大学之后，我就很少和爷爷安静地在一起聊天了，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工作的近况……”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女孩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努力对凌叙笑了笑：“所以，我想再来找找他的遗物，看看有没有爷爷常用的东西，可以带在身边，就像他还陪着我一样。”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对凌叙轻轻点头，“希望你生活顺利。”

凌叙喉咙有些发涩：“谢谢，你也是。”

女孩收拾完东西就离开了，凌叙站在门口，盯着女孩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回到了休息室里。

凌叙的心情有些复杂，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艰难却又顽强地活着，像石缝里求生的植物，但是不知道哪一天，不可抗的风暴就会突然降临，将一切连根拔起。

凌叙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又想到了萧至，也想到了这片大陆上最近涌现的，那些令人不安的迹象。

由于母城还处在预备应急的状态，下班时间会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时间后，凌叙收拾好东西，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走进地铁站，融入进母城特有的，有条不紊的节奏里。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色还很亮，太阳西斜的不多，天空刚染上一些暖橘色调，空气微凉，还不像夜晚那样冷的透骨。

离家还有一段路，凌叙沿着熟悉的街道走着，没走多远，他就发现前方有些不对劲。

平时畅通的人行道被临时路障隔开了一块区域，几个穿着市政和安保制服的人影在那里忙碌。

几台带有明显公防部标志的仪器和设备箱堆放着，旁边，凌叙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这次萧至没有穿工作制服，他穿着正常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夹克，正背对着凌叙的方向，微微低头听着一个技术人员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甚至有些冷峻。

凌叙脚步放缓，认出了那些正在被安装调试的装置——怪物频率监测器。

这种装置在西部大陆和边境线随处可见，连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确保怪物不会逃逸进人类的城市。

如今，它们也开始被安装在母城的每个街区。

看来，上层虽然对外宣传仍保持镇定，但内部的部署已经紧锣密鼓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