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叙心头一沉，他犹豫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想离得近些，或许等他们忙完，可以自然地和萧至打个招呼，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回去。

他刚走近警戒线边缘，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穿着陈旧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挤到了前面，他隔着路障，眼睛紧紧盯着萧至：“中校！” 男人的嗓音嘶哑，“萧至中校！”

萧至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审视。

男人激动起来：“您……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第三军团的，现在退役了！但我当年在灰岩峡谷见过您，您说，您的目标，就是在前线彻底消灭那些东西，让它们永远不能再威胁人类的栖息地！您说，军人的职责就是守住这条线，哪怕是付出生命！”

男人的声音并不小，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开，吸引了不少目光。周围的技术员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迟疑地看着萧至。

萧至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看着那个退役老兵，点了点头：“我记得那里。”

得到回应，老兵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声音却更嘶哑了：“可是中校！为什么……为什么您后来调回了母城？进了海关中心这种工公务部门，还……” 他犹豫了一下，“外面都在传，您是为了前途，为了给理事长助力……您真的变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一枚石子惊起千层浪

气氛一下子紧绷了，西斜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在萧至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喧嚣声。

然后，萧至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你可以相信，我从没变过。”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有这简单的五个字。

萧至说得如此平静，如此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般自然的真理。

老兵愣住了，张着嘴，看着萧至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面似乎翻涌着什么极深沉的东西，却又被牢牢锁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老兵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缓慢地重重点了点头，退回了人群里。

凌叙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行道树下，安静地看着。

他看到了萧至回答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复杂情绪，心脏好像微微揪了一下。

凌叙想，他不清楚其中内情，但或许还算了解萧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那些传闻一定是空穴来风。

这时，萧至的副官文奇注意到了凌叙。文奇是个处处周到的副官，认得凌叙，知道他和中校关系似乎不错。

他快步走了过来，客气地问：“凌先生？你好，你是来找中校的吗？”

凌叙回过神，摇了摇头，语气自然：“不是，我刚下班，路过这里，看到你们在忙。”

凌叙指了指那些设备，“这是……安装监测器？”

文奇点了点头，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只是说：“例行公事，已经安装调试得差不多了，等最后确认一下运行状态，就可以收队了。”

“大概还需要多久？”凌叙问，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萧至那边。

萧至已经重新转向技术人员，低声询问着什么，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很快，就最后一项频率响应测试。”文奇看了看时间。

“谢谢。”凌叙道了谢，心里有了打算，如果很快结束，他可以等一会儿，问问萧至想不想一起回去。

凌叙走到旁边一个关闭的报刊亭的屋檐下，靠着墙壁，看着他们工作。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街灯还没亮起，世界处于一种朦胧的过渡色彩中，技术人员开始进行最后的测试。

他们启动了一台便携式发生器，模拟释放出一种特定的怪物生物频率——这种波动普通人几乎无法感知，但对专用的监测器来说却十分敏感。

轻微的启动声后，那台刚刚安装好的监测器指示灯骤然由蓝转红，同时发出短促而尖锐的报警声！

技术人员立刻按下了停止键，报警声戛然而止，指示灯恢复蓝色，平稳地闪烁着。

“响应正常，灵敏度在设定阈值范围内。”技术人员报告。

“记录好数据和坐标，准备收队。”萧至下达了指示。

周围的人开始收拾工具和设备，警戒线还未撤除，但气氛明显轻松了些。

萧至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转过身，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周围，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报刊亭下的凌叙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穿过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身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傍晚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凌叙在这样浅金色的光线里冲他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你忙完了？”的询问。

他站直身体，从屋檐下走出，向前挪动了一步，打算等萧至处理好手头最后一点事情就过去。

就在这一步迈出的同时，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现场。

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到了萧至面前，微微欠身：“少爷。”

这个称呼让凌叙的脚步顿住了。

少爷，不是“中校”。

凌叙立刻意识到，这个称呼属于另一个萧至必须面对的身份。

黑衣男人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理事长找您，车子已经在那边等了。”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路边不知何时停稳的一辆黑色轿车。

萧至的眼神里有些深藏的锐利和冷硬，他看了黑衣男人一眼，那眼神没有什么温度。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再次看向凌叙。

这一次，两人的对视短暂而深刻，凌叙感觉萧至的眼睛就像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萧至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凌叙注意到了。

最终，萧至什么也没对凌叙说，甚至没有对文奇再交代什么，只是对黑衣男人简短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转身，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背影挺直，黑衣男人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如同一个甩不掉的的影子。

文奇有些尴尬地看了凌叙一眼，低声快速道：“凌先生，中校他……”

“我明白，” 凌叙语气平和，“你们忙吧。”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辆黑色轿车驶离的方向。

夕阳终于沉入了城市天际线的下方，最后的余晖在天边挣扎着留下一抹暗红的痕迹，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洒下柔和的光晕。

气温开始下降，风里裹挟着透骨的寒，凌叙拉了拉外套的领子，转身，朝着居住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凌叙看到不少安装完成的检测器，在夜色里沉默着，预示着表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

黑色的轿车穿过母城核心区戒备森严的街道，最终驶入一片设计低调但占地广阔的建筑群。

这里远离寻常的喧嚣，高墙、林荫道和有序的岗哨无声地昭示着其特殊的地位。

门口伫立的卫兵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配枪，眼神锐利，对进出的一切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即便是萧至的车，卫兵也严格按照程序，示意司机和副驾的黑衣男人下车接受扫描，同时对后座的萧至进行了身份核验。

萧至对此早已习惯，他面无表情地配合着，直到卫兵退后一步，立正敬礼，示意可以通行。

黑衣男人引领萧至进入大楼内部。

大厅空旷高大，他们搭乘一部需要特殊权限的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卫兵站岗。

在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黑衣男人再次停下，通过内线通讯低声汇报了一句，然后才为萧至推开了门。

办公桌后，皮质座椅此刻转向了落地窗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常服、肩膀宽阔的背影。

黑衣男人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一种压抑的沉默，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萧至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身姿依旧挺拔，但他没有先开口，只是等待着。

几秒钟后，皮质座椅缓缓转了过来。

理事长露出了他的面容，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却没有抹去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凌厉与威严。

萧至的五官的确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清晰深刻的下颌线，同样习惯性微微抿紧的薄唇。

萧振奕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然霜白，但这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一种久居上位、历经风浪的气势。

相比之下，萧至的眉眼确实更柔和一些，轮廓继承了母亲俞兰的清隽，少了几分父亲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多了些内敛与随性。

这种“随性”并非散漫，而是一种不那么遵循既定轨道的特质，这在萧振奕看来，有时候会引发不可控的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并没有寻常父子久别相见的温馨，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木质桌面上，十指交叉。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仿佛在积蓄某种压力。

终于，理事长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沉重有力，落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你很有本事。” 他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缓缓给出一句这样的评价，眼神带着深不见底的审视，“竟然瞒着我，替萧容签了军部的家属知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