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诚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一些:“这个……原则上,应该对外保密,我不能随便对外人讲。”
凌叙听出了他的推脱,但他也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垂下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自我剖白的意味:“你知道我是跃变人。我迟早会离开母城,回到西部去。告诉我吧,我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段诚均觉得“告诉他无妨”的理由。
段诚均似乎权衡了一下,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高架路:“但你是跃变人,迟早要离开平原区,况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停住了这个话头,目光看着前方道路,语气平铺直叙:“萧至当年在前线,是最年轻的空军指挥官之一,他带的队伍深入腹地侦察、是清除高威胁目标的主力,战绩很漂亮。”
“直到出了那次意外。”段诚均的语速慢了下来,“一次深入腹地的侦察任务。”
凌叙安静地听着,眼神在追问。
段诚均看出了他的迫切,但没有立刻接着讲,反而问:“萧伯伯——就是理事长,正在争取连任,这件事你清楚吧?”
凌叙点头:“知道。”
“那就好说了。”段诚均缓缓道,“就在公检期刚开始不久,急需造势的那段时间,萧伯伯私下联系了萧至飞行队里的一个队员,承诺给那个队员在母城的家人一大笔安置费,还有未来的晋升保障。条件是,让那个队员在执行那次深谷任务时,故意犯一个错误————擅自偏离路线,去营救几个据说误入深谷的跃变人。”
凌叙的心微微一沉。
“实际上,那几个跃变人,也是萧伯伯事先安排好的,剧本就是队员擅自行动,导致飞行队陷入险境,萧至作为指挥官,果断应变,带队成功解救队员和跃变人。”
段诚均冷笑了一下:“上演一出险象环生的救援戏码,回来之后拿个军功章,多发几篇宣传稿,正好为萧伯伯做好形象,拉拢中间派。”
凌叙听着,皱起了眉头。
“萧至的性格你知道。”段诚均继续说,“他极度反感萧伯伯把手伸进他的队伍,更厌恶用这种方式来玷污前线战士的荣誉,更别说还把无辜的跃变人当作棋子。好在任务中途,他察觉了端倪,回来后,没有按萧伯伯希望的剧本走,而是主动向上级报告自己偏离航线和擅自行动,自请处分,并坚决要求调离前线指挥岗位。”
“他这一报告,彻底砸了萧伯伯的精心策划,也让萧伯伯短时间内没法再利用他的军功做文章。”段诚均顿了顿,“当然,被迫离开前线,他自己也不好受。”
“所以回来之后,他和萧伯伯有一个赌约,如果萧至做到了,萧伯伯以后在某些方面不会再过分干涉他。” 段诚均从后视镜看了凌叙一眼,“我猜,跟现在他正在查的事情有关。”
凌叙立刻明白了。
赌约的内容,大概率就是萧至暗中调查并获取隔离派进行非法实验的证据,帮助他父亲在公检期内打击政敌的支持率,赢得连任。
用暂时的困顿交换自由,这确实像是萧至会做出的选择,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凌叙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心口有些发闷。
“你为什么突然想了解这些?”段诚均忽然发问。
凌叙一怔,为什么?
因为萧至是个好人?因为萧至承诺帮自己回西部大陆?因为看到他低沉的情绪感到不安?
好像都不全然正确。
线团一样复杂的想法在脑海里翻腾,他却无法清晰地表述出来,尤其是在段诚均面前。
“我……” 凌叙张了张嘴,终究是言语匮乏。
段诚均直白地发问:“你心疼他了?”
凌叙猛地抬眼,对上后视镜里段诚均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这样吗?不是简单的同情,不是作为盟友的关切,而是一种更不受控制的东西。
凌叙感到一阵心悸,随即是茫然。
是吗?是这样吗?
没等他理清或否认,段诚均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字字有力,猝不及防闯入凌叙的耳朵里:“你是不是对他产生了某种……错误的感情。”
不是问句,是陈述的语气。
错误的感情,这几个字像冰雨瓢泼而下,将凌叙瞬间即浇了个清醒。
他想反驳吗?好像不是的。
段诚均的话,精准地暴露了凌叙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内心角落。
但是段诚均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跃变人,身份始终是个隐藏的定时炸弹,而他是原始人类,两个人种之间从基因上就隔着天堑,更不用说现在两大派系斗得你死我活。”
“跃变人的处境敏感,政务厅里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任何事情都污名化,一点捕风捉影的特殊关系,就足够让他们大做文章。”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着凌叙瞬间苍白了几分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你很聪明,应该明白你只是暂时停留,迟早离开,所以,把你心里那些不应该有的苗头,趁早掐灭,收起来,这是最好的选择。”
车子驶下了高架,进入居住区,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驰而过,行道树、步履匆匆的行人……
凌叙呆呆地看着,段诚均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现实的重量,压得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停车场。
“到了。”段诚均的声音将凌叙从失神中拉回。
凌叙低声道了声谢,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却感觉有些虚浮。
他没有再看段诚均,转身朝着公寓大门走去,午后,厚重云层透露出冷淡的天光,笼罩着凌叙。
走进电梯,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失魂落魄地走出电梯,回到那间暂时被称为“家”的地方,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还残留着早晨离开时的气息,凌叙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有些东西,在意识到它是什么的时候,就立刻被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