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几乎是在一瞬间席卷而来,此前硬撑着的从容尽数消失,只留下加倍的钝痛与发黑的视线。
山黛想伸手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却发觉自己的神智已不足以控制肢体。随着眼前彻底地被黑暗覆盖,她的感知随之消失。
周怀澈心中一惊,顿时伸手去接她沉沉压下来的身体。山黛半身的重量尽数脱力地压在了他的双手之上,却比他想象得还要轻一些。因疗伤的需要,她的领口系得松散,隐约露出了皮肤下清晰可见的锁骨。误入皇城的压力对她来说太大了,以至于清减了不少。
周怀澈蹙起眉叹了口气。自己与她相处这么久,竟没有发现她日渐的消瘦,倘若能叫她多休息一会,如今身子也不会伤成这样。
片刻之后,意识逐渐回笼,山黛微微仰起头喘息一声,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却发现手心被紧紧握在了另一只微凉的手中。
她刚想睁开眼,却又被覆上了眼帘。
“你很累了。休息一会吧。”
耳畔传来的是周怀澈的声音。他将声音放得很低,素日的清冷中竟多了一丝温柔缱绻。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因而她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睡去之前,她总感觉有些奇怪。随着周怀澈的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气息扫在脸上的麻痒感,以及细细簌簌的,仿佛近在身前的布料摩擦声。
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周怀澈才抽回手,轻轻地直起身来。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周怀澈方才趁着将山黛扶回枕上的那几秒,轻轻地抱了抱她。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他却宁愿怯懦地将其解释为心疼。
他最大的疯狂不过是在她躺下后又俯身与她贴近片刻,心跳却早已蓬勃如擂鼓。
他想,他快要下不了手了。
因京城的阳光太盛,加之景王妃有伤在身不便长途跋涉,行宫之行又推迟了七日。
周怀澈专程将武易请了来,又因山黛的身份特殊,恢复能力要比常人强了些,行程末尾,山黛的伤虽未完全康复,但行走坐卧总归无碍了。
营帐中的设施太过简陋,芷也唤了轿子将她抬回了宫,山黛终于能享受到行宫的片刻清凉。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山黛仍见不到周念仪,虽是仇人之子,恨屋及乌之下山黛却能在她身上寄托几分对王明月的思念。
动身回京前的最后两日,芷也下午被唤了出去,
傍晚才匆匆回来:
“娘娘,明日皇上与太子殿下想在您的殿内与您谈一谈。”
“周大人还特意强调了一件事,二殿下因事务快马加鞭提前回京了,无法出席。”
山黛心下了然。特地选在动身的最后一日就先前一事发难,摆明了就是想盖棺定论,若无罪,便随队伍一并回京待赏;若有罪,便软禁与行宫待罚。
至于不让周怀澈出现,一是皇上想护其羽翼,二是太子知晓他巧舌如簧,只想利用山黛扳回一城。
芷也心中也猜到几分,面上掩盖不出慌乱。
“若他们再做些文章来污蔑我们可怎么办?”
其实山黛心中也没什么底气,周怀安的手段她见识过,不算高明,却不计后果地阴狠。
但她只是抬起手拍了拍芷也的肩膀:“放心。我带你回家。”
第二日清晨,该来的人便都来了。山黛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居家夏服,坐靠在床榻上已静候多时了。
还未等通传的小厮踏进门,山黛早早地起身下跪行礼,将礼数都做到周全。
“给太子殿下请安。”
周怀安趾高气扬地率先进了门,见山黛跪在床边,从鼻腔中轻哼一声,并未让她起身,自行坐在了布置好茶点的桌前,自顾自喝起了新茶。
“给皇上请安。”
山黛垂下头,神态更加恭顺。
“快起来。你伤病未愈,先免礼躺下罢。”皇帝见她身形消瘦,面容依旧苍白,指了芷也扶她起身,笼上床帘半卧于床榻之上。
“王妃舍身护公主有功,理应赏赐。只是行宫偏远,论功行赏不方便,还待回京之后正式办一办才是。”皇帝并开门见山,先对着嫌疑极大的山黛客套几句,好让她能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