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屿在浴室里待了整整三十分钟,不是因为真的洗了那么久,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俞瑹。
那人突然变得如此热情、甚至近乎炽热,彷佛换了一个人。他究竟在想什么?
钟屿清楚,俞瑹身边从来不缺花花草草,可他也一向对那些人爱理不理。那么——他会不会,其实还爱着自己?
可就算还爱,那又能怎样?
他们之间的问题早已不是一个“爱”字可以解决的。对钟屿而言,爱从来不是全部,甚至……可有可无。真的如此吗?
若真如此,那他又为何牵肠挂肚,为何会因那些留在俞瑹身边的人而心生忌妒?
他太清楚了,他是个矛盾至极的人。
就像现在,他明明希望自己走出浴室时俞瑹已经离开,省得再多一场难堪。可当他真的走出来发现人不在时,脸上的失望却怎么也藏不住,清清楚楚地写在眉眼之间。
"你是在找我吗?"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温柔清亮,像往常一样轻轻敲在心上。
年少时的钟屿,对俞瑹说过不下数百次——"你的声音很好听"。而如今,那熟悉的嗓音一出,他竟有一种错觉,彷佛时间倒流,所有压抑了多年的情绪、那些无处宣泄的疼痛与委屈,在那一刻,终于获得了一点点救赎。
可是,他不敢转身。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的自尊与骄傲就会瞬间溃败,一败涂地。
"医生说你太疲劳了,可能三餐也不规律吧。所以我刚刚去楼下买了一些补身体的营养品,你赶快喝了……还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再去买。"
俞瑹提着两大袋东西,里头瓶瓶罐罐的至少十几样,沈得他双手腕都泛红了。
钟屿不是没看见。
他只是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说一句「你别再自作多情」?这话他说得出口吗?
显然——说不出口。
"抄手,越辣越好。"
他还是没能说出那些决绝的话。当年放俞瑹一个人往南走,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俞瑹放下营养品,转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坚定地说:"不行。你一整天没吃东西,现在只能吃清淡的。辣的、油的、咸的,全都不许碰。"
高中那会儿,学校旁边有家古早味的店,他们家的红油抄手特别出名。俞瑹吃不了辣,但钟屿偏爱,每次吃得满头大汗、津津有味,他都觉得这人味蕾可能坏了——可他爱吃,就由着他去。
俞瑹心想:你其实都还记得,对吧?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淡淡地回道:"白粥,顶多一些小菜,再多没有了。"
"算了,这时间也没地方卖,不吃了。" 钟屿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不想让俞瑹大晚上的再出门,一边说不饿,其实一整天空着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没事,我去去就回。医院外应该还有几家店没关门,我去找找。"
俞瑹转身准备离开,钟屿却忽然出声叫住他,有些不耐地说:"就说不用了。"
"空腹会伤胃,我真的一下子就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不是怕等,我是——"
"你是?" 俞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随便你。" 钟屿侧开了视线,语气像在闹别扭,"大晚上的,你要真出了什么事,别喊我。"
俞瑹看着他嘴硬却担心的模样,心里忽然一紧。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曾经那么阳光、那么爱笑的人,变得如此压抑,连情绪都不敢轻易表达?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过了不久,他果然带回来一碗粥。
但回到病房时,钟屿已经躺下,看起来睡着了。
俞瑹轻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洗了把脸。
再出来时,却见钟屿坐在床上,正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粥。
"吵醒你了?" 他问。
"饿了。" 钟屿低声回,语气平静。他其实根本没睡,只是闭着眼好让自己想事情。他现在脑子里一点公事都装不下,全是俞瑹的影子,结果越想越饿。
俞瑹坐到陪病床上,这才发现床上多了棉被和枕头。不是医院配的,那就只能是钟屿吩咐人送来的。
他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盯着盯着,眼泪就这么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一个人走向远方,却发现时间让他始终在过往里流浪。
所谓的难忘,也许只是习惯了那张脸罢了。
钟屿不知道俞瑹为什么会突然落泪,但他装作没看见。因为他明白,只要一抬头,他就会忍不住抱住他。
钟屿喝完那碗粥,再抬起头时,俞瑹已经躺下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