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屿找到他时,俞瑹正一个人坐在北山公园的石阶上。这座城市这么大,若不是对那人熟悉到骨子里,恐怕只能仰仗运气才能遇见。
北山公园,他们年少时常来。离家不远交通方便,又能登高望远。一年四季各有不同的风景,对学生党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好去处。偶尔看看鸭子,划划船,赏荷花,待到黄昏时分,余晖落在湖面,年少时的他和俞瑹,最常流连于此。
俞瑹正出神地望着什么,连钟屿坐到他身边都浑然未觉。良久,钟屿才开口:”你在看什么?”
俞瑹这才回头,看到他的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怔怔伸出仅剩的左手,想要触碰确认,可手伸到半空便停下,只是苦涩一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屿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温热,语气却带着追责:”手机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一声不吭就回来?”
俞瑹垂眸,轻声回道:”我怕四宝一直追问我去哪。他这些年总怕我想不开,但我没那么脆弱,最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若因此让你特地从英国赶回来…我很抱歉。”
俞瑹以为这样解释后,他会松开手,却没想到那握得更紧。他只好岔开话题:”我真没事…天乐说你海南的房子打算卖了,准备回英国。那边房价不高,卖的时候别喊太高,你…”
钟屿打断他:”你希望我走?”
俞瑹怔了怔,语气忽然失控:”我说不希望,你就不会走吗?那当年我十几岁时说过的话,你还不是转身就走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失礼,赶紧别过头,闷声补了一句:”对不起。”他吸了吸鼻子,又自嘲似地低语,”你向来来去自如,真好。”
钟屿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松开手,声音却带着回溯般的低沉,娓娓道来:”有个男孩,他从来不懂什么是爱,见到漂亮的都喜欢。直到有一天,他玩得最要好的朋友突然不理他了,他才发觉心里空了一块。后来,那个朋友告诉他,其实自己已经喜欢他很久。最初,男孩觉得这人疯了,但渐渐才明白,原来疯的其实是自己—因为他早就喜欢上了对方。”
俞瑹听着,心头一紧。这哪是故事,分明就是他们。
钟屿继续道:”后来,他们约定好将来要去南方生活,因为北方太冷。但高考后,男孩却失信了—因为他父亲出意外去世。这本是能挺过去的事,却在得知害死父亲的人,竟是最喜欢的那个人的爸爸之后,他彻底崩塌。你说,换作是你,该怎么办?”
俞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颤声道:”怎么可能?”
钟屿神色冷静,却透着压抑的痛:”当初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事故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爸偷工减料,才害我爸坠落。”
俞瑹眼泪瞬间决堤,颤抖着喃喃:”所以你才说恨透了我…”
原来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被恨淹没了。这些年,钟屿没有报复,已经算得上是仁慈。
他边哭边笑,笑得狼狈,哭得无助,心中只觉荒唐至极。
”钟屿,我相信我爸不会偷工减料。”他终于开口,抹去泪水,”我想自己查清楚。若真如你所说,我会想办法补偿。”
钟屿低声道:”可我爸,回不来了。”
是啊,一条命,怎么补?钱财他不缺,他缺的,是永远失去的父亲。
俞瑹吸了口气,坚定道:”对不起,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起身欲走,却被钟屿一把攥住。
”我在国外时得知,你爸在狱中不久便死于意外。这件事让我起了疑心,怀疑他只是替罪羊。前些日子我还去了你老家,发现你家房子被法拍,所有与你父亲有关的线索,彷佛都被人刻意掩盖。”
俞瑹愣住,喉咙发紧:”你…”
钟屿语声低沉:”这次我回英国,是因为有了新发现。可还没查清楚,就因你出了事,我立刻赶回来了。”
俞瑹愧疚得无以复加:”抱歉,我无意造成你的困扰。”
钟屿盯着他,忽然问:”你父亲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
俞瑹思索良久,忽然眼神一动:”有。他进牢时告诉我,有个盒子,上了密码,说是他和我妈的回忆,要我收好,那应该不是你要的。”
”你打开过吗?”
”没有。想打开但上了锁密码怎么试又都不对,既然那是他们珍藏的东西,索性就将它埋了起来。”
钟屿失笑:”挺像你会做的事。那,埋哪了?”
俞瑹眼神闪烁:”我自己去挖就好,你不用跟。”
”为什么?”
”我把它埋在我父母的墓中间,我怕你…”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怕你受不了。
”天快黑了,你一只手不方便,走吧。”
钟屿站起身。俞瑹动作缓慢,还没完全起来,他已蹲下,背对着他。
”上来。”
俞瑹错愕:”我只是手骨折,脚还能走。”
钟屿语气不耐:”四肢少了哪一只,在我看来都算残缺。”
俞瑹一怔,随即低低应了声,慢慢趴到他背上。
太轻了,比记忆中还要轻。他心头一紧想他这些年到底有没有认真吃饭?
正要问出口,俞瑹却抢先说:”钟屿,那个故事里的男孩,现在还喜欢对方吗?”
钟屿沉默。
俞瑹紧追不舍:”还是说,他长大后变哑巴,不会说话了?”
钟屿反问:”你觉得呢?”
俞瑹低头,声音里带着自卑:”算了,我先不问。若最后真相是我爸害死了你爸…我还有什么脸面对你?”
钟屿背着他一路走到停车场。沿途有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但两人全都无视。他把俞瑹放进副驾,替他扣好安全带,低声道:”说到底,你是最无辜的。但我那时太无能,只能把怒气发泄在你身上。”
关上副驾的车门,他转身上了驾驶座。
俞瑹却直直望着他。
”手痛?”
俞瑹摇头,深吸一口气,忽然靠过去,轻轻吻上他的侧脸。
原本只打算蜻蜓点水,可钟屿却反手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