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收到回复，薄棠以为阿纳托利有事要忙，便没放在心上。晚间回到宿舍时却见alpha开着灯坐在客厅里，那架势明显是待了有一会了。

薄棠弯起唇角：“在等我？”

“嗯。”alpha抬眼，“你发的文件我看过了。”

薄棠关门的动作一顿，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有看到最后那行吗？”

文件的最后，写着“未知生物化合物残留，失活后挥发性极强，无法进一步检测”，轻描淡写，但薄棠本能地觉得这行记录有问题。

阿纳托利捏着光脑有一会没说话，沉思的眸光冷凝如利刃。

“看到了。”

阿纳托利起身，背在身后的手指紧了紧，面上波澜不兴地说：“过几天我要去某个遥远的星球。”

薄棠先是不解alpha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随即明白过来，这是通知自己，人形药该自觉收拾东西随行了。

“好。”薄棠想了想，抬头问：“那么，我该找什么借口和你一起走呢？”

那双幽黑的眼眸和缓地弯着，头顶温暖的灯光化作他眼中夜幕的星子，生动得不必言语便能传意。

沐浴在那种仿佛提什么要求都不会被拒绝的目光里，阿纳托利感到喉头一阵干涩，轻咳一声，说：“你们将会有一场校外考察课，途径塔尼星环带附近。路上也许会发生点什么，不过不用害怕，你到时候……跟着一个戴面具的人走就行。”

“戴面具的人？”薄棠微妙地抬了下眉，不期然地回忆起在天鹅绒星上发生的一切。

“到时候我会向你解释一切，在此之前麻烦你按照安排行动。”阿纳托利站起身，似乎等在这就是专门为了通知他这件事。

薄棠分明看见alpha在回房间之前不明显地踟蹰了片刻，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alpha关上了门，留在原地的血族静静地站了一会，忽然微眯双眼，鼻尖轻嗅。

空气中残留着一缕很浅，很淡……但绝不会被认错的，铁锈味。

薄棠的目光倏地锁定对面，仿佛能透过门板看穿里面的人影一般。

早就奇怪了，这股一直萦绕在阿纳托利身上的铁锈味，之前薄棠一直以为这是因为阿纳托利经常负伤的缘故。但他不久前才见过alpha完好无损地从医疗舱出来。

那么，这股奇异的香味……到底是什么？

*

几天后，许教授果然在课上宣布，位于塔尼星环附近的内布拉军校向贝大发来了交流学习的邀请。

“校方已经答应，并特别指派了我们医学系学生前往交流。”许教授扫视台下，“目前交流学习时长定为半个月，两天后将由我和另一位教授带队，带你们前往内布拉军校。”

薄棠心道看来真要把辞去校医部工作的事提上日程了，阿纳托利那边显然离不开他，之后说不定还会有类似的远行任务等着他，照这样下去他的班时非得补到明年不可。

心中默默规划着辞职措辞，身边的西蒙惊讶道：“内布拉军校怎么会想到和贝大进行交流学习？”

莱瑞兴致缺缺地接口：“谁知道发什么疯呢，要是有选择的话我真不想去。”

薄棠随口加入话题：“内布拉不好吗？我看每年军校排行榜内布拉排得挺前的。”

“你不知道啦，内布拉军校在科波拉星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听说那附近的行星基本都是荒漠地形。”莱瑞一想到即将要去的地方，在桌子上瘫成了软趴趴的一坨。

西蒙补充：“不仅如此，那边其实不算太平，因为很靠近战乱的珍妮花星系，我们和平区的人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去那边的。”

薄棠捕捉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追问道：“珍妮花星系？”

“嗯，一百多年以前那边和虫族打得很厉害，阵地失守最严重的时候整个星系都被虫族占领了，甚至蔓延到了科波拉星。虽然后来被费迪南将军打退，但是虫族很擅长埋伏，内布拉港戒严了很多年，直到四十年前才慢慢放开。”

西蒙瞟了眼台上的许教授，低声补充：“听我父亲说，最近虫族似乎有死灰复燃的势头。内布拉军校一向严于自治，我猜这次主动邀请我们过去，说不定是那边的虫族有什么异动，内布拉打算借此机会和我们互通有无。”

莱瑞慢慢直起腰，瘪了瘪嘴：“真的？你父亲都这么说的话看来确实是有苗头了，我听我二哥说的时候还以为他开玩笑呢。”

他不解地眨了眨眼：“但是我没明白啊，为什么叫我们医学系的去，不叫战斗系和指挥系？就算虫族有异动，我们医学系的能和他们交流什么？”

薄棠：“……”

不难猜测是国王为了阿纳托利的生命安全，在背后大放绿灯了。

他将真相默默埋在心里，给谢复勉发去辞呈，很快就到了前往科波拉星的那一天。

出门时薄棠探查了一番，阿纳托利并不在宿舍，他猜测对方是为“合理”地带走自己做准备去了，便没联系对方。

载着三十多名学生的星际接驳船很快驶离灯火通明的贝隆星港，漂进幽深广袤的宇宙。

贝大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坐惯了家里的私家星船，对学校包的接驳船没什么探索欲望，因此都意兴阑珊地在各自的房间玩全息游戏。

接驳船一路平稳，直到广播播报开始进入塔尼星环之后，一阵剧烈的波动惊醒了所有人。

薄棠停下翻书的手，沉吟片刻，将自己的东西收拾进空间钮，装作被打扰的样子开了门。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一堆学生，许教授和另一名带队教授也神色严肃地站在不远处同接驳舱的大副说着什么。

见学生越聚越多，大副出面让大家不要担心，刚才只是遇到了一片电磁不太平稳的区域。

然而话音未落，船身又开始了一波更剧烈的摇晃！

堪比地震的晃动中，薄棠眼疾手快地拎着莱瑞的衣领把他甩进固定在船舱表面的卡座里。西蒙扶着身边的桌子稳住了身形，随手拽住了身边即将摔倒的同学。

余光关注着这边的威科在晃动开始时原本想拉住薄棠，却见薄棠比其他人更稳，伸出去的手转了个弯，扶住了许教授。

许教授低声道了谢，眉头皱得更紧，在越来越强烈的摇晃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大副走去：“大副，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电磁干扰？”

大副在耳麦里听见了船舱里来自船长的传话，一脸菜色地呆立在原地，嘴唇抖索着：“我、我们……遇到星盗了……”

“什么？！”

许教授大惊失色，一把上前拽住大副的衣领：“怎么可能？这里根本不是星盗出没的星域！”

年轻的大副抖着手把帽子扶正：“船长说，他们已经发了警告讯息，再有3分钟就要登舰了。”

在场的alpha们一拍大腿：“怕什么！我们这里起码也有26个alpha，就算不是战斗系，跟星盗全力一拼也不可能没一丝赢面！”

许教授沉声喝道：“胡闹！你们没有武器，想靠身体素质和星盗比，简直是痴人说梦！”

威科显然也是主战派，不服气地嘀咕：“您不战先退，也未免太胆小了。”

几人说话的工夫，接驳舱的广播响起，传出一道嚣张的声音。

『船上的人听着，我们是‘衔尾蛇’星盗团，识相的放下所有武器，等待我们登陆。如果你们胆敢有任何反抗举动，哼哼……』

对方没有说完，但显然所有人都领略到了他的未尽之意。

威科眼神闪烁不定：“衔尾蛇？游荡在各大星环带的最强星盗团，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所有人抬头看去，一个独眼男人单手扶胯抵在门框上，一看就知道用了伪装科技的平凡脸庞上笑意盎然。他嗓音听在众人耳朵里分外熟悉，分明是刚刚广播里的人。

男人面对几十人防备警惕的眼神，丝毫没有怯场的感觉，挑剔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经过角落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略了过去。

许教授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试图猜测他的目的：“我们船标上写得很清楚，不是商船，你就算搜遍这里也搜不出任何财物的。”

男人啧了一声：“要你废话？你说不是商船就不是？这世上造假的事多了去了，你觉得老子会信你吗？”

威科沉不住气地冲了出去：“喂！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们是贝大派去科波拉星交流学习的，你要是不想惹怒贝大和第三军的话，最好放了我们。”

“哟呵。”男人放声大笑，“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威胁老子了哈哈哈哈哈哈！还贝大，还第三军？”

他嘴角勾起一个懒散又漠然的弧度：“信不信老子把你们杀了，照样不会被找到？”

威科呼吸几度起伏，咬牙切齿：“你！”

男人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耳尖微动，脸上表情收敛几分，将身体从门口让开，露出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

“老大。”男人恭敬地低下头。

被称作老大的人穿着一身古怪的灰斗篷，露出的面部则被一张没有五官的银色面具覆盖。

材质分明只是普通材料，但面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极强的精神力威压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升不起一丝窥探真容的勇气。即使只是望向那张面具，都要强行克服藏在心底的恐惧。

这是藏在alpha们基因深处，面对超然强者时，无法违抗的本能。

在角落静观其变的薄棠眸光一闪。

面具……

衔尾蛇的老大似乎也发觉了这边注视的视线，面具朝薄棠的方向转了转，随即又云淡风轻地移开。

“老大。”独眼男人垂首道，丝毫不见刚才的傲慢，“他们说是去科波拉星交流学习的学生，您看该怎么处置？”

空气陷入一段极端的安静，神秘的面具人的沉默只有短短几秒，在众人的心头却像是几十分钟一般。

直到面具下，沙哑古怪的嗓音轻飘飘说道：“搜，没东西就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