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托利陷入了长久而莫名的沉默。
薄棠不明所以,但还是尊重他的隐私,没再碰他。
天色在心事重重的沉默中越来越暗,砂砾拍打在岩壁上的声响几乎如同砸墙。
另外几人靠在洞壁闭目养神,直到燃烧器的燃料逐渐耗尽,罗望成腕上的光脑无规律地响动了几声,薄棠发觉小队几人都警醒了起来。
阿泽频繁抬腕,几次之后面色凝重起来,提槍走到罗望成身边:“队长,到点了。”
“嗯。”罗望成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沙土,朝薄棠这边扫了一眼,隐晦地催促道:“阿利先生,你还要继续思考吗?”
薄棠拍拍阿纳托利,询问似地叫了声:“阿利?”
阿纳托利脸上是一贯的冰冷,只有近在咫尺的薄棠看得清楚,他的眸光逐渐从涣散到凝聚,像是灵魂刚从某种不可思议的世界放逐回来。
回过神来的阿纳托利看了眼薄棠,旋即像被烫到似地移开视线。
他定了定神,面对罗望成的目光镇定道:“可以,我用坐标交换你的帮助,前提是你们先把我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明智之举。”罗望成没问他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想了这么久,手指习惯性地摸烟盒,又放下,“这会是山德虫最活跃的时候,我们得趁这个时候避开那些巡逻舰。”
『山德虫?』薄棠向外援雨燕求助。
『原产于XE6-2WW虫星的虫类,不过虫族在宇宙扩张后,此种虫类在山德星繁殖最多,也最早被人类军队遇见,因此以山德命名。山德虫生活在沙里,习惯夜间出没,捕猎方式与蜘蛛类似,通过体表的刚毛获取地面活物移动时的震动。』
雨燕摆出一行巨大的红字:『虽然山德虫是独居生物,但体型常常在二十米以上,战斗力和续航都十分惊人,是非常危险的虫类!!!』
薄棠看了眼雨燕给自己放的示例图,直接幻视了蚯蚓+蚰蜒+蜈蚣的结合体。
『长得真丑。』
雨燕严肃道:『您现在伪装的身份很不讨巧,在无法展露实力的情况下,出事的概率高达85%。』
薄棠瞥了眼正在掏空间钮的几人,眯了眯眼,朝阿纳托利靠近了些。
即使知道所有人都能听见,还是压低声音道:“阿利,他们能行吗?”
红毛男嗤了一声:“知不知道外勤部最强地表搜查小队是哪一支?天真的蠢货。”
薄棠还没发作,阿纳托利却不知何时抬起了光剑,冰冷的紫眸锁定红毛男:“放尊重点。”
阿泽上前一步想帮忙,罗望成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拉了他一下。
红毛□□本没看清阿纳托利的动作,几乎在一瞬间,鼻尖就闻到了能量束将附近发丝燎烧成灰的焦味,顿时僵住身体不敢动作。
“和平星出身不是你对他傲慢的理由。”阿纳托利手指继续下压,眉宇阴沉,“别忘了,你入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
红毛男连同其他人的脸上均是一僵。
罗望成半阖的眼皮在听到那句话时微微抬了抬,原本随性的眼神再度落在阿纳托利身上时幽深了些许。
阿纳托利这才收起光剑,手指伸向身侧时微不可察地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握上了薄棠的手臂:“小棠,我们走。”
薄棠依赖又顺从地任他拉着自己,靠近alpha耳边小声说:“阿利,真帅啊。”
“……”阿纳托利偏了下头,用发丝遮住已然红透的耳朵。
说话间,一股淡淡的烟味从身侧飘过来。
薄棠侧头看去,是罗望成走到了两人身边:“你们有机甲的吧?”
见阿纳托利目露警惕,罗望成不以为意:“推进器能开到25马赫,能坚持一小时的话就拿出来用,山德虫饿着肚子的时候速度快到你不敢相信。”
巡逻舰虽然没法定位他们的位置,但重重布防下,他们也无法走出这片区域。
除非,有东西能赶走这些巡逻舰。
罗望成当然不是随机挑选这里做落脚点,脱身的机会就在这些山德虫身上。
“巡逻舰的那些废物安逸久了,不敢也躲不开山德虫的追击,只要你们不掉链子,我们就能在天亮之前到达水站。”
薄棠装作权衡利弊思索几秒,点点头:“我可以和阿利用同一台机甲。”
罗望成颔首,看向阿纳托利:“你的beta应该说过这里磁场混乱,所以雷达用不了,等会躲虫子的时候你务必得跟紧我,否则出什么意外可不在我负责的范围内。”
阿纳托利只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罗望成和他的队员依次放出了机甲,雪鸮的外形特征太显眼,薄棠便放出了雨燕。
原本设计为单人舱的驾驶室里塞了两个成年男人,一瞬间拥挤许多,两人都长手长脚,此刻只能被迫贴在一起。
薄棠倒还能忍受,趁着其他人听不见,抓紧时间问:“你现在透支程度恢复到多少了,能坚持吗?”
“可以。”阿纳托利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尽量沉稳地回答,但还是实事求是地说:“落地后可能需要你对我治疗一次。”
这是继上次之后,阿纳托利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提起“治疗”。
看来他的状况还是很严重。
薄棠想了想:“或者换我来驾驶?”
alpha没有回答,几秒的安静后,他开口了。
“你不愿意,对吗。”
薄棠怔住。
阿纳托利看过来的眼神压抑着薄棠看不懂的情绪,漂亮的淡紫此刻成了深一度的紫罗兰色。
“你答应和我绑定,却抗拒为我治疗。”阿纳托利的呼吸沉了些,“为什么,薄棠?”
他的眸光忽地闪动了几下:“因为……我不可控吗?”
你在后悔吗?
——即使不用肢体接触,薄棠也清晰地读出了他的怀疑。
“当然不是。”不假思索地,薄棠脱口而出。
alpha冰霜般的脸色瞬间好看许多,不再等待薄棠的进一步回答,阿纳托利目视前方,轻声道:“那就别再犹豫。”
推进器高速运转起来,半损的机身止不住地摇晃,薄棠的手在剧烈的晃动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阿纳托利。
alpha手心滚烫,只原地顿了一秒,接着,慢慢地、坚定地握住了薄棠冰冷的指尖。
在惯性将耳蜗砸到嗡鸣之前,薄棠最后听见的声音来自alpha的心。
“别像其他人一样,将我留在原地。”
*
数台庞大的机甲全数出动,即使是在风沙肆虐的黑夜里也是非常显眼的目标。一行人只平安无事地开了几分钟,身后就传来了巡逻舰的警告声。
罗望成操纵机甲朝身后比了个中指,巡逻舰顿时用炮火取代了警告。
alpha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罗望成的机甲轨迹,此刻即使两人双手交握,薄棠耳边也出奇的宁静。
直到罗望成忽然拔高,雨燕几乎没有停顿,一个鹞子翻身,丝滑地朝上攀升。
无边的黑暗中,呜呜的风声里掺杂了另一种破土而出的巨响,随即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充斥于鼻端。
雨燕:『抱歉,过滤器在降落时损坏了。』
『没事。』薄棠往阿纳托利身侧靠了靠,在嗅到熟悉的香甜气息时才缓和了眉头。
alpha的脸色并无变化,只在薄棠凑近时抿紧的唇线软化了一些。
“好干净。”一直安静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句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