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应该放弃，应该像他过去那样严厉地呵斥薄棠离他远点。
可是在见到beta不闪不避的眼睛时，阿纳托利还是感觉到了干涸细胞被淋湿的舒适感。
他从不觉得自己像其他任何S级alpha，可四目相对的瞬间，alpha的本能像是终于从密码箱里解锁，如同外面的风声一样叫嚣着同一句话——
把这个beta，把这个人标记，打上自己的烙印！
“阿纳托利。”
薄棠轻轻叫了一声。
阿纳托利胸膛起伏，掀起眼帘和他对视，眸中翻涌着熔浆烈焰。
“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薄棠仍旧轻声细语地说，随手将光脑关闭，慢慢走到alpha面前蹲下。
他好似不知道此时的alpha因为他的一句话热血沸腾，反而不知死活地靠近alpha的颈间，细细嗅闻：“你闻到了吗，很香的……”
冰冷的吐息直直喷在后颈处，将那里的皮肤激起一层颤栗。
beta此刻完全不像被狩猎者锁定的姿态让阿纳托利品出了一丝不太寻常的意味，本能地摸上颈环。
即使脸颊和耳根处因生理本能红得快要滴血，仍稳住声音，克制着将beta拉进怀里的冲动，咬牙问：“你在……看哪里？”
“我倒要问问你。”beta眯起眼，近乎迷恋地朝腺体处越凑越近，“之前就好奇很久了，今天才确认，原来……一直以来那股香得不像话的味道，是你的信息素啊。”
alpha瞳孔猛地放大，猛地握住beta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眼前，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压抑地低声问：“薄棠，你究竟明不明白……”
为什么总是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总是这样一脸理所当然地撞击他的心防。
别人口中不详而肮脏的气味，却被薄棠形容为“香得不像话”，这个没常识的beta究竟是在安慰，还是在暗示他？
那些看向自己的瞬间，眼底的温柔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薄棠真的对他与众不同？
一股心脏被火焰炙烤的焦躁痛感从两人交握的地方传开，薄棠一丝不落地听到了alpha内心全部的纠结，全部的忐忑。
那些沉寂在心底，即使本人都不甚明了的心意，尽数通过握着的手传递到了薄棠心里。
即使隐隐有预感，薄棠仍旧被alpha与冰冷外表完全相反的内心震撼了一瞬。
年轻的灵魂被基因本能灼烧着，明明可以找任何理由，甚至可以搬出国王的敕令强硬地要求自己帮助他度过这段时期，却仍旧倔强而笨拙地求一个答案。
薄棠任由alpha将自己越拽越近，低声缱绻地叫着他的名字。
“阿纳托利。”
“嗯。”alpha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托利亚，我可以这么叫吗？”冷绸的声音带了笑意。
“……嗯。”
薄棠伸手托住阿纳托利的脸颊，透过那层伪装仿佛看见了alpha真实的那张脸，专注的，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厚信赖。
叫他怎么忍心再骗下去。
在阿纳托利逐渐睁大的双眼中，薄棠终于在他清醒的时刻撕下了温和的面具。
不是光线折射的错觉，也不是梦中的幻觉，眼前的beta在短短一个眨眼的瞬间，深黑的眸色晕染成了浓重的血色。
暗红的眼眸暗藏引人堕落的漩涡。嗓音如同黑夜酿造的醇厚美酒。
“好好看着我，托利亚。”
他一如往常地翘起唇角，犬齿泛着森冷的寒光。
“亲爱的……让我，咬一下？”
安静。
或是死寂。
薄棠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纳托利的表情，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眼底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即使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心脏某处还是不受控地沉了下去。
“你……”隔了许久，alpha才艰难地开口。
薄棠笑容淡去，等待他的下一句，冷静地猜测会是驱逐还是厌恶。
却万万没想到听到的是——“你是alpha？”
薄棠：“……”
失策。
他扶额，忍不住想失态地翻白眼。
自己也真是昏了头，忘记这个世界的人种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皮笑肉不笑：“不是。”
阿纳托利的表情明显一松——这让薄棠更加想扶额——接着，alpha又严肃起来：“beta是不能标记alpha的，你当初到底在哪里接受的通识教育？”
薄棠：“……”
食欲和杏欲因为这两个问题瞬间消散了大半。
“等等，薄棠。”阿纳托利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薄棠勾起唇角：“怎么？”
阿纳托利眉眼阴沉下来，即使还在受发热期的侵扰，手指已经下意识摸到了腰后：“天鹅绒星上，是你。”
“不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薄棠也不想继续否认下去，干脆地承认了。
“你……骗我，为什么？”阿纳托利眼中的柔软消失殆尽，撑着身体朝后拉开距离，一如他们最初认识时那样戒备警惕地盯着薄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埋伏在我身边？”
他猛地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一沉：“你为了获取我的信任才会帮我作证，才会给我‘治疗’？”
薄棠没明白他的情绪为什么忽然尖锐，蹙眉道：“不是。”
alpha却像一只应激的野兽，仿佛只相信自己想出来的真相，冷硬地低喝：“你在天鹅绒星跟踪过我，之后却佯装无知地和我相处，不是有所图是为什么？所谓的合作、共犯、朋友，甚至让我喜——”
他猛地收住口，脸色瞬间发白，嚼碎玻璃一样继续道：“全是计谋吗？”
“不是！”听他越说越离谱，原本在薄棠心口萦绕的担忧此刻尽数化作无奈，“阿纳托利，你不相信我了吗？”
“我的信任从没带来过好结果。”
薄棠愣住。
阿纳托利慢慢举起了槍，眼睑泛起一丝血色：“你作过证，应该记得斯米勒和斯凯勒兄弟。你不好奇为什么那天我的手里提着礼物袋吗？”
薄棠当然记得，当时自己还对袋子里的内容好奇过。
“利兰·拉普修斯声称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已故的欧普利叔叔生前的作品，并且好心地建议我买来给埃隆当作生日礼物。”阿纳托利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了他，可是在拉普修斯家的药店附近，礼物袋里的装置启动，当场诱发了一名omega的异常发热。”
“那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失控。”
“我的舅舅，所有的帝国公民，从那一天开始，以我为耻。”
阿纳托利胸口不断起伏，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我以为你不一样，你是……不会被信息素干扰的beta，所以才会那么特别。”
“原来，你只是特别会骗我。”
alpha的脸色已转为完全的冷峻，持槍指向他的画面像极了新闻里的那些照片。
强大，冷酷。
薄棠默然，半晌，朝槍口走近。
阿纳托利冷冷警告：“再走一步我就开槍了。”
“那就开。”薄棠淡然地向前逼近，直到额头抵上冰冷的槍口。
槍口反而像是被弹开一样向后缩了几寸。
薄棠呼吸稍缓，双手握住阿纳托利持槍的手，沉着道：“阿纳托利，你真的不愿意相信我？”
alpha用沉默做了回答。
薄棠垂下眼帘，忽然道：“如果我说我能听到你的心声呢？”
阿纳托利蹙眉，下意识觉得beta在……
“胡说八道。”薄棠开口。
阿纳托利不明所以。
薄棠：“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忽然自言自……他在复述我的心理活动？”
“……真的能听见？”
“停！别说了。”
薄棠住了口。
阿纳托利惊疑不定地瞪着薄棠：“你……就算能听见，你又想说明什么？”
“向你表忠心呀。”薄棠翘起嘴角，“如果我是某个人派来的，能听见你的心声，那么你的计划应当早就被‘某人’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费劲用治疗你的方式获取你的信任？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见alpha表情并未松动，薄棠继续加码：“我能猜到你在怀疑谁，可是，如果我的身份连帝国的国王都无法查出端倪，你认为这是一个商人贵族能做到的能量吗？”
他手腕用力，握着阿纳托利的手将槍口压下，柔声道：“阿纳托利，我的故事很长，还很奇异，注定没办法长话短说。你觉得我在骗你，我承认在我的来历上我确实对你有所隐瞒，但其中的原因非常复杂，甚至……也许在得知真相之后，你会对我有另一种愤怒或者厌恶。”
“但是与你的关系，对你的特殊关心，全部来自我的真心。”他牵着alpha的手，将槍口抵在胸膛，“我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死你，将你永远留在身边。可是，鸟儿的命运是自由高飞。”
“如果你仍然不相信我，那就开槍吧。”
阿纳托利的瞳孔震颤着，细密的汗再次出现在额角，薄棠仿佛能看见两种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交战。
他曾因信任而毁灭，从此对这个词避如蛇蝎。
好不容易再次相信一个人，却发现这个人处处都透着阴谋的味道。
第一次萌芽的感情和深刻的仇恨全部融于同一个人身上，这个一生中总是被迫面临抉择的alpha此刻又一次陷入了漩涡。
阿纳托利的手指甚至开始明显地颤抖，室内的血腥味浓重到了几乎像是被泼了一地血的程度。
薄棠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挣扎，心脏因此变得酸软发胀。
在阿纳托利做出决定前，薄棠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拥进怀中，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丝，在他颈项间深深吸了一口。
“笨小孩，被骗了不是得报复回去吗。”他低声如同情人絮语般附在他耳边说，拇指覆在对方扣在扳机的食指上。
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阿纳托利猛地用力想要挣脱这个怀抱。
然而已经暴露真面目的血族只是温柔地在他后颈抚摸了一下，唇瓣在滚烫的腺体处留下冰冷的触感。
“来赌一赌吧，亲爱的。”
他拇指用力。
下一刻，心脏被洞穿。
满是错愕的紫眸里，映着薄棠温柔微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