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齿如锋利画笔，轻轻刺破苍白画纸，深暗的红色汩汩流下，蜿蜒成张牙舞爪的笔触。

狭小的洞穴内，赤色的指示灯将空气染得压抑而诡谲，薄棠埋首在阿纳托利的颈间，深深啃噬着他的血肉。

或许距离上次猎食过了太久，饥饿的掠夺感藏在身体里从未离开，以至于忍到今天，薄棠握着alpha的手指几乎将人攥出淤青。

他大口吞咽，尝到了甘甜，尝到了alpha皮肤上的咸味。

大段破碎的记忆尖啸着涌入薄棠的脑海，他紧紧钳制着掌心的阿纳托利，无暇去看。

直到齿尖几乎触及藏在血肉深处的骨膜，阿纳托利眼帘微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异种突兀停住吞咽的动作，利齿从他颈间抽出。

颈环指示灯不再激烈地闪烁，颜色从不详的鲜红转为橘黄。

暖色的灯光打在薄棠侧脸上，阴影将他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两面。

“……”alpha已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轻微的响动。

薄棠垂着眼睫凑到他唇边，听清了他一直重复的话语：“……埃隆，别去……”

“谁？”薄棠轻声问。

“铃兰……”

接下来的声音逐渐弱到几不可闻，薄棠再也没能听清。

颈环的呼吸灯微弱下去，标志着脑域即将暴起的指示灯亮起。

昏迷的alpha无意识地锁紧了眉头，让薄棠尝到咸涩滋味的汗珠细细密密地渗出，直到汇成涓流成股滚落，甚至将薄棠的肩头都尽数打湿。

薄棠嘴角和颊边沾满另一个人的血，如一只进食到一半被打断的野兽般，安静又冷静地凝视着正处于极度疼痛中的alpha。

胃袋仍未被填满，或许因为长久的压抑，食欲一旦放开就如覆水难收。

不用镜子，薄棠也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在褪去唯一还像人类的瞳色后，连伪装的笑容也消失，他一定像极了非人的怪物。

“阿纳托利。”薄棠吐出alpha的名字，轻轻抚过他的眉头。

他再度咬上对方温热的皮肤。

阿纳托利，太阳，就连血液也像他的名字一样滚烫。

薄棠近乎迷恋地舔舐着伤口处的圆洞，几百年的异种天性让他忍不住想要就此将他的生命终结，就如“父亲”曾警告过的那样，在猎物被自己的真面目吓跑之前，将猎物永远地留存在这一刻。

这一刻，阿纳托利无知地信赖着他，如果在这一刻死去，他将带着对自己永恒的美好印象消逝。

甚至，薄棠抬起赤瞳，漠然而残忍地想：死亡也不失为隔离痛苦的最佳方法，不是吗。

灵魂深处，那个始终被他压抑着的影子低声在脑海絮语：忍得够久了，还要再忍吗？

这个世界和地球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真面目，眼下这么好的消失在众人视野中的机会，只要让阿纳托利消失——

早已远去的人性挣扎着在惊涛骇浪的海面浮了出来。

消失。

薄棠见过太多生命的消失。

不是文字或语言轻飘飘能够形容的东西，而是一个人再也不会醒来，再也没有温度，再也没有笑容，连呼吸都不再有。

记忆中，“父亲”曾轻蔑地嗤笑他不吃活猎的习性。

“这是永生的代价，也是命运的馈赠。”他说，“你迟早会屈服于命运。”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但鸟儿的命运是自由高飞，不是成为标本。”新生的血族同样轻蔑地说道。

口中的鲜血开始变冷，薄棠硬生生忍住吞咽的欲望，忍住胃部呼号的饥饿和渴求，给阿纳托利注入了足量的毒素。

随着毒素的注入，手下细细颤栗的躯体逐渐归于平静，颈环处的指示灯也逐渐舒缓下来。

直到最后一缕毒素进入血管，薄棠克制地收起尖牙，瞳中已恢复幽深的黑色。

他望向天边。

那里，浑浊的晨曦蒙蒙地冒出了一道细边。

*

雪鸮从强制休眠状态苏醒。

开机的瞬间，它就开启了侦查模式，对周围环境仔细检查了个遍，结果发现除了自己的驾驶员体内含水量少得有点多以外，洞内的环境竟然和他们进来时没什么变化。

昨夜曾泄露出危险气息的beta和自己的驾驶员头靠头，倚在洞边睡成了一团。

雪鸮和雨燕大眼瞪小眼，雨燕率先感到了一丝心虚。

虽然它是被抓的壮丁，但眼下毕竟还属于薄棠这个可疑分子，雪鸮对它产生戒备也实属正常。

瞄着那边两人似乎睡得正香，雪鸮和雨燕进行了一场AI之间的无声交谈。

雪鸮：『昨天罗望成发回来的地图，发我一份。』

雨燕：『……好。』

雪鸮确认收到的文件没有修改痕迹，稍稍放下了心：『你有察觉到你的驾驶员不对劲吗？』

雨燕立刻挺起胸脯：『如有意外发生，帝国的利益永远高于其他一切，包括驾驶员。』

它暗戳戳地表了下忠心。

雪鸮却和它的主人一样轻易不肯放下戒心，不置可否。

雨燕抖抖翅膀，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嘀咕：『你的驾驶员那么信任我的驾驶员，谁知道未来有意外，到底谁向谁倒戈呢……』

雪鸮：『……』

AI之间可是没有悄悄话这一说的！雨燕所谓的“嘀咕”完全相当于在雪鸮耳边大声逼逼。

本想反驳，但AI聪明的大脑对自己的驾驶员之前的行为举止一通分析之后，雪鸮不得不沉痛地认同雨燕的说法。

阿纳托利大人……你对薄棠阁下的信任也未免来得太快太深刻了！

它可没忘记昨晚薄棠眼睛的异常，那种鲜红如血的颜色，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类应有的。

再加上之前硬着陆时，薄棠表现出来的诡异恢复力……要不是现在连不上网，雪鸮简直想立刻叫帝国警卫队把薄棠关押进研究院。

就在AI进行头脑风暴时，枕在alpha肩头的薄棠睁开双眼，眸中满是清明，毫无困意。

望着光屏里泾渭分明的两团AI，薄棠笑了笑：『抱歉，昨晚情况特殊，为了我的秘密治疗着想，不得不把你们关一会。』

雨燕没说话，雪鸮上前一步，严肃道：『阁下，我必须再次确认，您不会伤害我的驾驶员对吗？』

『你觉得我要伤害他？』薄棠没有生气，『如果是为了这个，一路上我有太多机会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不是吗。』

雪鸮：『……』

『好了，没有意义的谈话到此结束。』薄棠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雨燕，罗望成给的地图呢，我要看看。』

雨燕闷不吭声地在光屏上打开地图。

薄棠仔细看了一会，发觉他们昨天误打误撞，即使在没有罗望成的引领下竟然也朝水站更进一步了。

只是……盯着水站不远处的一片绿色，他摸摸下巴：『小绿洲？』

雨燕开口：『那里是埃德蒙·弗莱曼的私人住宅区，起初只有几百平，后来随着他带过去的人越来越多，慢慢成了一片微型绿洲。』

薄棠思忖着没说话，指了指地图下方的乱码编号问：『这是什么？』

『这是本地局域网的接入码，只能单向联络罗队长他们。』雨燕说，『罗队长说轻易不能使用。』

薄棠明白为什么，不仅因为罗望成小队的目的违反军纪，更因为在这样一个战乱星球上，局域网和军情一样重要，算是极高的机密。

他为什么把这么高的机密告诉他们？

薄棠心中一凛，直觉罗望成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是自己的伪装还不够，或者……阿纳托利身上有什么只有这个世界的人才能看出的破绽？

眼下是无法得知了，薄棠定下心神，继续研究地图。

罗望成给的应该是他们小队平时用惯了的版本，上面有许多杂乱的标记点，周围写满了他们彼此才懂的暗号，薄棠试着解译，也只看懂了一点点。

读了半天，薄棠大概看明白了，山德星最大的威胁除了神出鬼没的虫族以外，最大的威胁就是缺水。

对薄棠来说，或许还有一项——饥饿。

阿纳托利性格严谨，空间钮里有足量的营养液和各式针剂，但薄棠却只能靠血液补充能量。

随着雨燕机身被吞，薄棠出发前做的“酸奶”储备已经告罄。阿纳托利的身体再强悍也是血肉之躯，在他们靠步行到达水站之前，或许薄棠就得被迫进入休眠。

这也是昨天降落时，薄棠最担心的情况。

出神间，阿纳托利的颈环又发出了清亮的滴滴声，只是和之前每次的警告不同，这次的频率更像是催促。

与此同时，原本只有凑近脖颈时才会出现的铁锈味若有似无地在空气中飘荡，瞬间勾起了薄棠强压下去的食欲。

雪鸮立刻警觉地扭着脖子看向自己的主人：『他快要进入发热期了！』

薄棠缓缓抬起眼：『你说什么？』

雪鸮焦急地拍拍翅膀：『他之前打过太多不含信息素的抑制剂，现在反噬回来了，生理期完全混乱！钱德伦院长嘱咐过，他不能再使用抑制剂，否则即使有你的治疗，他的脑域也会爆炸的！』

仿佛为了印证雪鸮的说法，昏迷了一整夜的alpha眼皮微动，迷蒙地睁开了眼。

并不明亮的天色中，薄棠长身玉立在洞口处，因背着光显得脸上表情模糊不定。

阿纳托利脑子里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昏厥前，温柔托住自己的臂膀。

身体残留着无力感，但没有酸痛，反而像是睡了个好觉，同样的感觉不久前他刚刚经历过，他因此顿感安心。

薄棠再一次治好了他。

他试图起身，后颈处的酸胀却后知后觉地发作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声比洞外的风声还要粗重，也在同时明白了：四肢的无力感不仅是因为治疗，也因为他那不定时炸弹一样的发热期。

发热期。

这该死的生理期，偏偏出现在这个时候。

薄棠居高临下地看着alpha，清楚地看见了alpha在一瞬间的疑惑后，从眼角到耳根，甚至再往下，一直延伸到破损的衣领下，尽数染成了红色。

“薄棠，我……”

阿纳托利捂住颈环，习惯性地按下抑制剂注射键。

却忘了钱德伦院长早已将这里的注射剂全部取出了。

如果他们还是普通的室友关系，如果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对薄棠的想法，这只会是个无伤大雅的尴尬场景。

偏偏，他对眼前的beta产生了……超出友谊的感情。

心脏几乎要震碎骨头，破胸而出，那被人厌恶的信息素因为主人的心有所属，竭力挣脱颈环的束缚，不知廉耻地向beta传递着讯息。

可是注定是徒劳。

beta闻得到信息素的气味，却永远无法感知其中的意味，也无法被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