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棠垂眸打量身上的布片，纯白色，样式眼熟，是从阿纳托利外套上撕下来的。

布料下，手背和胳膊的某些地方残存着灼烧的焦痕，但绝大部分地方都还完好。

薄棠猜测，某人发现他接触阳光的部分被烧焦后，情急之下扯了外套把他从头到脚盖住。

至于现在这个像极了公主抱的姿势……想必是为了方便观察他有没有不慎暴露在阳光下。

瞥了眼头顶alpha下颌处逐渐聚集的汗珠，薄棠捻捻布料，轻声叹了口气。

叹息声被alpha捕捉到，后者扫他一眼，似乎在问他又想搞什么鬼。

果然，信任这东西一旦被推翻就再难修复。

薄棠拍拍阿纳托利的胳膊：“阿纳托利，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见阿纳托利一脸拒不配合，薄棠安静地开口：“还是说，你喜欢和我这样亲密接触？”

果不其然，下一刻薄棠感觉自己像是渔网一样被alpha利落地“泼”了出去，伴随着alpha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在胡说什么！”

动作幅度太大，瞬间牵扯到伤口，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薄棠忍着疼痛，慢吞吞挪了两步才堪堪站直脊背。

阿纳托利撤回已经伸出的手，背在身后攥紧，冷声道：“能站起来，看来是快恢复了。”

“咳，大概吧。”薄棠笑笑，背过身，皱眉将伤口处濡湿的布料按紧了些，深呼吸片刻，跟上了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不知道薄棠是否意识到再怎么卖乖也无济于事，总之对方确实安静了许多。接下来的路程里，除了阿纳托利那股恼人的信息素，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阿纳托利刻意不去看薄棠，可那人越来越吃力的喘息声却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又忍不住想，这是否也是薄棠刻意示弱的手段之一。

直到天色变得昏暗，已经到了山德虫即将出没的时间，雪鸮跳出来为他们指明了最近的可供容身的洞穴。阿纳托利将地图重新标点，心算剩下的路程和需要的时间。

就在此时，余光里的剪影一阵晃动，毫无征兆地跪倒在了沙地里。

“薄棠！”阿纳托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当下什么都没想，箍着薄棠的胳膊将人托了起来。

布料下，伪装不知何时已经失效，露出了薄棠自己的五官。此刻那张脸上布满大颗的虚汗，惨白得像是沙漠里最罕见的雪。

薄棠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几乎和脸颊同色的嘴唇微微翘了翘：“你很紧张我？”

“……”见他还有闲心开这种玩笑，阿纳托利黑着脸甩开他，“既然是装的就快点走，再过半小时就会有山德虫出没了。”

薄棠没说话，有些费力地喘了口气，接着在心口摸到了一手湿润。

真糟糕，好像没赌赢啊。

薄棠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起眼时，面前alpha的背影已经开始散形。

“阿纳……”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地发冷，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直将阿纳托利撞了个趔趄。

“你到底——薄棠？”

“薄棠！”

声音在耳边扭曲成了诡异的音调，薄棠努力睁大眼，说出口的话微弱得像气流：“别……”

“什么？”滚烫的气息靠近了自己唇边，薄棠一阵目眩，几乎就想张口咬下去，让这个总是学不会警惕的笨小孩吃个教训。

但最终，他只是用尽全力说：“别碰我的血。”

他用力抓住alpha，几乎将他手背抓出几条血痕：“绝对、不能。”

下一刻，阿纳托利就这样见到薄棠仰倒在地，瞳孔散大到可怖的地步，胸口再没了起伏。

他大脑一片空白，记忆里最深恶痛绝的画面似乎和此刻重合在了一起。

冰冷僵硬的躯体，愕然的自己。

“……薄棠？”

刚才还被他冷言冷语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地躺着，总是含笑看着人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没了弧度的唇角僵硬得像发条停转的木偶。

“还在装吗？”阿纳托利问。

他捏住薄棠的衣领，逐渐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平稳：“起来，我知道你在骗我。”

安稳没多久的脑域又开始传来撕裂感，但阿纳托利毫不在意，只是偏执地盯着那张变得灰白的面庞，面无表情。

“现在醒过来，我可以原谅你这次骗我。”

“醒过来。”

“薄棠，我让你起来！”

声音被风沙带到了远方，可是无人回应。

攥着布料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颤抖着，颓然地落下。

阿纳托利茫然地看向天空，周遭咆哮的风声在耳中都变得寂静，世界仿佛只剩下胸腔一下比一下滞涩的撞击声和他逐渐发冷的呼吸。

又一次。

他又一次看着在意的人死在了眼前。

如此无能。